阿苏牵着瘦马出了长安城门,往西走回凉州。狄仁杰站在大理寺门口目送她走远,直到那件灰布长袍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柳荫里,才转身回了书房。李元芳把石狮子脚边那半块干饼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蚂蚁,找了个干净地方放着。苏无名端了盆井水泼在门口的石板上,冲掉了连日积下的尘土。
接下来几天,长安城太平无事。狄仁杰每天批公文、翻旧卷、喝茶,偶尔去后院听孙老九敲更鼓。孙老九敲鼓的手艺确实好,三声鼓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和多年前凉州军器监皮作房里响过的卯时更鼓一模一样。哑伯每到鼓响就收起扫帚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听,听完才起身回屋。赵铁头蹲在柴堆旁边卷旱烟,卷好了也不点,就夹在耳朵上,等鼓声响完才划火石。
八月中旬,吏部发来一道公文,说河东道蒲州府有桩积年旧案需要大理寺派员复核。案子本身不大——蒲州府万泉县有个乡绅被人毒死在家中,凶手三年前就已锁定了,是乡绅的远房侄子,动机是争产。人证物证俱全,犯人供认不讳,县衙判了斩监候,卷宗送到刑部复核,刑部又转到大理寺做终审。狄仁杰翻了一遍案卷,觉得案情简单明了,依律当斩,便提笔在复核文书上签了字,让苏无名发给蒲州府。这种积年旧案每年都要复核十几桩,他签完了也就放下了。
不料隔了一天,蒲州府又发来一封急报,措辞比上一封公文急促得多。狄仁杰拆开信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三天前,那个被判斩监候的犯人死在了万泉县大牢里,死法和三年前他毒死的那个乡绅一模一样:面如金纸,周身无伤,瞳孔散而不收。更怪的是,他死之前牢房里传出了钟声,不是寺院里的晨钟暮钟,而是一声极短极闷的钟鸣。声音不大,但整个万泉县衙的人都听见了,狱卒跑到牢房门口时,发现牢门上挂着一小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绣着一个“钟”字。
他把信递给李元芳。李元芳看完,脸色变了。“又是靛蓝土布。大人,这人死法和周延庆、胡谦一模一样,要不要马上出发?”狄仁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让李元芳备马去蒲州,又吩咐苏无名留守大理寺。
从长安到蒲州,走官道过渭南、华阴,在潼关渡黄河,再沿河东道官道往北走,全程三百余里,快马加鞭走了两天。蒲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狮身上的纹路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蒲州知府姓曹,叫曹敬宗,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站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
“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实在惭愧,本来一桩铁案,忽然闹成这样。犯人在牢里关得好好的,狱卒日夜巡逻从没出过差错。前天夜里子时前后,整个县衙忽然响起钟声,狱卒说钟声是从牢房里传出来的,他跑到牢房门口时牢门锁着,锁完好,窗户完好,牢房里只有犯人一个人。犯人已经死了,死在草席上,牢房正中央放着一只粗陶小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漂着一根女人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