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李元芳赶到汾州时,雨已经停了。汾河旧道在城北十几里外,河水改道后留下大片芦苇荡,去年冬天有人放火烧荒,烧光了表层枯苇,开春后新苇还没长起来,黑黢黢的河床上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白骨就是在河床中央发现的,汾州知府贺敬之已带人将现场围了起来——这位贺敬之正是裴炎死后从洛阳调过来的那位,瘦长脸,三绺清须,做事极谨慎。他蹲在白骨旁边,正指挥仵作小心翼翼地清理骨殖上的淤泥。
“狄大人,下官按你的吩咐没有移动尸骨。仵作已经初验过了——男性,五十岁上下,左小腿有陈旧性骨折,左手无名指生前切断。死因不是溺水,喉骨完好,周身骨骼无外伤。奇怪的是,他右手握成拳,握得很紧,仵作掰不开。”
狄仁杰蹲下身。白骨身上的绯色官袍已被河水泡得褪了色,前胸金线绣的“段”字却还清晰可辨。他见过这件官袍的制式——领口滚边更宽,袖口褶纹是前朝风格,和黄河沉船案那三十七件官袍完全一致。可段老四不是前朝官员,他只是一个普通老兵,为何穿着前朝官袍沉在河底?他把手按在段老四的右手拳骨上,隔着已化为薄皮的软组织轻轻掰开,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掌心里握着一枚铜扣,军中制式,正面刻着“左武卫”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人名——赵赟。他把铜扣翻过来,扣眼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是用刀尖刻上去的,收笔处微微往上挑。
“韩翃的手法。这不是段老四自己的东西,是韩翃留给他的。韩翃在骊山收到石敢传下来的那份名单之后,第一个找的不是乔正年,是段老四。段老四不是债主,可韩翃还是来找了他——不是为了收债,是为了问一句话。韩翃把赵赟的铜扣交给段老四,说这是左武卫的旧物,你认得它。段老四接过去,没有说话。韩翃问他——当年在月氏旧营,赵赟下令放火的时候你在哪里。段老四说我在河对岸,我不在营里。韩翃问那你怎么知道周大柱是第一个点火的,段老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火不是我放的,可我看着它烧起来。我在河对岸看着,没有拦。”
李元芳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段老四在河对岸看着?他不是在汾河边上推水桶救人的那个段老四吗?”
“推水桶救人是后来发生的事。神功二年月氏旧营被围时,段老四在河对岸负责接应。赵赟给他的命令是守在河边,不许任何人渡河。他执行了命令。火起之后他听见对岸祠堂里传出哭喊声,他站在河边握着刀,没有动。周大柱扔了火把之后跑到河边蹲在地上呕吐,段老四看着周大柱吐,自己一动不动。他没有点火,也没有拦阻,只是执行了命令。后来他调回汾州,每年冬天都去汾河边上走,越走越远,走到冰窟窿边上才停下来。他不是想死——他是在找当年那条河的方位。他在汾河边上走了好些年,找到了和当年月氏旧营那条河一模一样的河段,然后开始推水桶。他把水桶推进冰窟窿里,再去捞,捞上来再推,推了再捞。何满仓说段老四推的是水桶,拉的是他——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段老四在汾河边上推了那么多年的水桶,是在替当年没有跨过去的那条河赎罪。他没有救火里的人,就救掉进冰窟窿里的人。他救的不是何满仓,是当年那个没有跨过河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