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教韩昭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凉的、彻骨的丧失感,猛然地自他心底涌了上来。
百年前,他自那处早已废弃的上古秘境,死里逃生之时,怀中带回的,何止只有那方深嵌断剑的青灰石碑。
那处秘境的碎石之间,他还曾寻得了另一小截,色泽同样漆黑如墨的剑锋残片,通体不过盈尺,边缘残缺不齐,一看便知是从某一柄,更加庞大的凶兵之上崩裂而出。
他记得,那一日,他曾以神识反复地探查过那截碎片之中残留的气机。
那森然凛冽的杀伐之意,与他怀中那方石碑之中所蕴藏的另一缕气机,竟是同出一源。
这般猜测,其实早在百年之前,便已在韩昭心底,悄然埋下了根苗。
他将那截漆黑如墨的剑锋残片,与那方通体青灰、裂纹密布的石碑,一并取出,摆在了膝前。
两件残破之物摆在一处,气息却截然不同。
那截残片森然凌冽,教人一望便觉心底发寒;那方石碑却是黯淡低迷,通体裂纹密布,若非当日随手拾起,寻常修士怕是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韩昭却分明,从那截残片透出的杀意深处,嗅到了一缕与那石碑最幽微之处,极为相似的陈年血腥之气。
那不是寻常真元之力所能留下的印记,倒像是历经了不知多少万载岁月,依旧顽固地蛰伏在物件本源之中,不肯真正消散殆尽。
他心念一动,当即催动神识,探入石碑深处,欲要将两缕气机细细印证。
只是,这般验证,终究无从谈起。
那时的石碑方才自秘境带出,其内所嵌的那截断剑,尚且随着石碑本身,蛰伏于这方寸大小的碑身之中,气息内敛已极,未曾真正显露出半分真容。
纵是韩昭倾尽全力,以神识反复探查,也不过堪堪探得几分若有若无的残韵,实在难以与掌中这截气息鲜活凌厉的残片,真正两两印证。
这般悬而未决的猜测,便这样一搁,就是数十年。
此后数十年间,他一边钻研典籍、追溯这方石碑的来历,一边屡屡取出那截残片,反复摩挲感应,然而这份求证之心,却始终无处安放。
直至他以秘法催动、孕养这方石碑,石碑之内蕴藏的法则之力渐渐苏醒、壮大,衍化出了这座巍然矗立的元磁山。
那一日,韩昭立于初成的山巅,终于望见了那截业已显露出真容、斜插于岩石之中的断剑。
剑身之上,两缕气机,一缕浑厚沉凝,一缕森然凛冽,彼此纠缠,不分彼此。
他心头猛然一震。
那份教他等候了数十年之久的熟悉之感,此刻竟是如此清晰。
他当即取出那截随身携带了数十年的剑锋残片,就着那截新显真容的断剑,遥遥两相感应。
刹那间,那两缕气机,竟如同失散多年的骨肉,猛然共鸣了起来!
原来,当真是同源。
这截残片,正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鏖战之中,自那道长剑之上崩裂四散、流落于秘境之外的另一小截剑锋。
韩昭望着这般迟来了数十年的印证,久久未曾语,心中翻涌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感慨。
心念既定,他再无半分迟疑。
此后数年,他搜集齐了十余种稀世灵材,玄铁精魄、赤霄陨金、九幽寒晶……
桩桩件件,皆是费尽心血。
而后,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闭关整整三载,以那截剑锋残片为剑胚,佐以这些灵材,一炉一炉,反复锻打、淬炼、祭炼。
那截残片本就蕴藏着教人心悸的森然杀意,锻造之时何止艰险,数度那炉中真火,险些便要教这缕沉睡的煞气反噬心神。
好在他终究凭着一身深厚剑道根基,与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将其尽数压服了下去。
三年闭关,一朝功成。
那柄通体漆黑如墨、剑光森然的黑剑,便此铸成。
一体同源,血脉相连。
他曾无数次地,在深夜独坐之时,想象过若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地将这两截本该完整的凶兵,重新地合而为一,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那是他百年蛰伏、甘愿以剑尊之名掩人耳目的,最深处的执念。
然而,此刻那份机缘,尚未真正地触手,便已彻彻底底地破碎了。
……
"是谁……"
韩昭低声自语,那双血丝未褪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片,教人心悸的复杂之色,有骇然,有痛惜,更有一份,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的暴戾与不甘。
"是谁,毁了……老夫,百年心血!"
他体侧那柄黑剑,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也在回应着他这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
魂老驾驭着千机傀儡,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道情绪骤然剧变的年轻剑尊,那空洞的孔穴深处,掠过了一丝,教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他隐隐地,猜到了山巅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