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狼狈的青色遁光,穿云破雾,落在了界渡城那处清幽雅致的小院门前。
韩昭一身青袍,此刻早已残破不堪。
衣衫之上血迹斑斑,几处伤口犹自渗着丝丝血痕,那张素来清俊沉凝的面容,此刻也是苍白如纸,唇角边缘,一道殷红的血迹,尚未干涸。
他方一落地,身形便是晃了一晃,堪堪扶住了院门的门框,方才未曾一头栽倒在这青石之上。
"师叔!"
院内,那两名眉眼尚带几分稚气的弟子,正围坐在那方此刻仍旧摆着一壶早已凉透了的清茶的石桌旁,低声议论着这几日城郊那场声势浩大的收徒考验,究竟最终会花落谁家。
此刻见得师叔这般狼狈归来,皆是骇得面色煞白,霍然起身,几乎是同一时刻,惊呼出声。
"师叔,您这是……"
那执壶的弟子,几步抢上前来,一双手慌乱地想要去扶,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生怕一个不慎,触碰到了师叔身上那几处尚自渗着血的伤口。
韩昭抬手,虚虚地止住了他这份手忙脚乱的搀扶,声音虽是虚弱,却依旧透着几分教这两名弟子都不敢再多的沉肃。
"无碍。"
他吐出这两个字,那口气却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喘息之意。
"不过是一时不查,遇上了一位强敌罢了,此刻需得静心疗伤,你二人且各自回房歇下,未有传唤,不得进来叨扰。"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几分教他们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骇然之色。
自打入了师门以来,他们还从未曾见过师叔这般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光景。
方才那场城郊的收徒考验,师叔明明还气定神闲地在这院中,与他们谈笑品茶,转眼之间,怎的便成了这般模样?
……
韩昭独自一人,缓步踏入了内室,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强忍着体内那份翻涌不休的燥意与钝痛,缓缓闭上双眼,将呼吸一点一滴地压得深沉了下去,开始运转起了那套他压箱底的、专司疗伤固本的法诀,将那几处教他此刻仍旧感到隐隐作痛的创口,一寸一寸地仔细梳理、弥合了起来。
这般疗伤之法,最是讲究心无旁骛。
他识海深处,倒也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了方才那道,曾教他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凉的、彻骨的丧失感,那是山巅之上,那截与他这柄黑剑同宗同源的域外断剑,彻底寂灭之时,所传来的讯号。
那截教他倾尽三载心血方才锻造而成的黑剑,往后怕是再难圆满了。
只是他却未曾料到,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不过盏茶工夫,他这份原本还算得上沉静的心神,却是蓦然掠过了一丝教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心绪不宁的异样。
那道早已在他心底扎根了整整百年之久的、教他纵是闭着双眼也能清晰感应得到的、来自元磁山本源的一缕气机牵引……
竟是,寻不到了。
韩昭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底翻涌着的,此刻已然是一片教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骇然之色。
他强撑着体内那份仍旧未曾真正梳理妥当的伤势,霍然起身,也顾不上重新披上一件外袍,径直破窗而出,一道青色的遁光,径直向着城郊,那方他耗费了整整百年心血方才一点一滴蕴养而出的元磁山所在,疾驰而去。
……
半炷香工夫,那处本该矗立着一方巍峨山岳的所在,遥遥地映入了韩昭的眼帘。
夜空之下,本该是层峦叠嶂、直入云霄的巍峨轮廓,此刻却是空空荡荡,唯余下满天星辰稀疏地垂落在一片教人心悸的旷野之上。
韩昭悬停于半空,望着这方早已被昨夜那场剑气与真火犁得坑洼不平、此刻却又空空如也的旷野,那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之意。
不见了。
那座他耗费了整整百年光阴,倾尽了不知多少心血,方才自那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青灰石碑之中,一点一滴蕴养、催发而出的元磁山,此刻竟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