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刻有‘暮光泽’三字的石碑,崔浩心里松口气,终于到了。
从玄枢宗出来,他和宁浅雪走了两千多里,一路走进东越武道府。
满眼都是湿地,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泥洲、草甸、浅滩数不清。
阎四站在安置石碑的土坡上,抬手遮阳往远处看:“这地方真有半灵之力?”
“有,”一名路过的散修接话,“而且是方圆六千里,除了哀怨山,唯一有半灵之力,还能让散修修炼的地方。”
散修六十来岁,脸庞晒得黝黑,一身短打粗布衣,看着不像武者,倒像个打鱼的农夫。
殷湘上下打量散修一眼,“阁下是?”
“我姓赵,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赵老三。”
赵老三朝沼泽深处努了努嘴,“这里是沼泽外围,住的都是普通人。武者聚集的村子,还要往里走一百里。”
“往里走一百里?”阎四皱眉。
“对。”赵老三抬手指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散修武者们住在普通人村落和沼泽深处的异兽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图的就是那点儿半灵之力。”
前面没路了,殷湘问,“如何过去?”
“要么踏水而行。要么等等,有村民撑船。”
“赵兄也住武者村?”崔浩开口。
“不错,这次出门办事,刚回来。”
阎四走上前两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武者村有没有势力?强人?”
“怎么说呢?”赵老三拖长了声音,“没有明着来的强人,也没有所谓恶势力,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武者村使用的泥洲,好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你不去抢人家的地盘,人家也不会来赶你。但你要是眼红想占别人的位置,那就得手上见真章了。”
“也就是说,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阎四追问。
“不全对。”赵老三摇摇头,“村里有好些个老家伙,修为不见得有多高,但人家来得早,大家关系相处的也不错。你要抢,打赢了当然可以占,但打赢了人家心里服不服?人家的朋友会不会出手?”
顿了顿,赵老三补充道,“村里没有明面上的规矩,只有一千多散修相处出来的默契。太过分的,会被所有人盯着。”
崔浩看向宁浅雪。
宁浅雪也看向崔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他们都只想安安静静修炼,不想打打杀杀。
殷湘也是心中一喜,接过话头,“半灵之力多不多?”
“此地为什么叫暮光泽?”赵老三笑着看向殷湘道,“每天太阳落山前一个时辰,沼泽深处的半灵之力会往外涌,持续一个时辰。”
“到了那个时辰,不管你在干什么,都得放下手头的事,赶紧找地方坐下修炼。一个时辰后,半灵之力退回去,一切恢复原样。”
“每天只有一个时辰?”殷湘眉头微蹙。
“就一个时辰,多一刻都没有。”赵老三语气笃定,“所以这里的人都说,在暮光泽修炼,比的不是谁天赋高,是比谁能在那一个时辰里抓住最多的半灵之力。”
阎四愣了一下,“那白天做什么?”
“白天?”赵老三哈哈一笑,“白天找暮光草、抓鱼、挖水元珠、种芦苇、养鱼啊。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修炼资源,还能换修炼资源,也能炼成丹药帮你抓住更多半灵之力。”
“种芦苇?养鱼?”阎四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赵老三见怪不怪,“你以为散修在村子里靠什么活?光靠采药抓鱼,那得看运气。种芦苇养鱼才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显然,赵老三说的暮光草、抓鱼、挖水元珠、种金芦、养鱼,都是对武者修炼有益的事情。
“赵兄种养了多少?”殷湘问。
“我?三亩金芦,在芦田里养银光鱼和玉脂鱼。”赵老三嘿嘿一笑,露出几分自得,“不多,但够我一个人活了。”
阎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崔浩,“我突然也想种芦苇、养鱼,再找几个婆娘过日子。”
崔浩没理他,朝赵老三拱了拱手,“多谢赵兄指点,武者村可有空闲的地方?”
“有,但位置好不好,就得你们自己挑了。”说着前面方船过来。
撑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远远便喊,“客人可是去武者村?”
“正是。”赵老三回喊。
“上船吧。”赵老三朝崔浩几人扬下巴,率先踏水而行。
五人鱼贯上船。
少年撑起竹篙,木船轻轻一荡,滑入了大片芦苇中。
太阳下山之前,一片连绵的泥洲出现在视野中。
泥洲高低错落,大大小小数十块。
那些泥洲四周种满了一种茎秆淡金、叶尖泛红的芦苇――赵老三叫它‘金芦’。
金芦丛间,散落着高高低低的木屋、竹楼。
其间炊烟寥寥,有人蹲在水边洗涮,有人光着膀子在水里游泳,还有几个孩童在泥地里追着鸭子跑。
不像武者聚集之地,更像个水乡渔村。
“到了。”赵老三站在船头,看向连成一片的村落,“那就是武者村,没名字,大伙儿就叫泥洲村。”
说着赵老三回头看了崔浩几人一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已经压到了芦苇梢头,天色开始泛昏黄。
“快!上岸!”赵老三丢下一定银子,自船头一跃而起,踏水而行,往岸上狂奔,“半灵之力要来了!”
崔浩四人跟着赵老三一起上岸,在金芦丛边的一块空地上,盘腿坐下,双目微合,周身气息沉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原本热闹的泥洲村,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洗涮、游泳、追鸭子的散修们,此刻全都各自坐定,一动不动。
连那几个孩童也被大人按在身边,老老实实闭着眼睛。
整片泥洲上,只剩下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水面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
崔浩敛神内守,运转《青木长生功》。
清凉的半灵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哀怨山浓了不止一筹。
可当他试图将它们纳入经脉时,就像竹篮打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个时辰转瞬过去,吸纳到的半灵之力微乎其微。
崔浩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四周的散修们也在陆续收功,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伸了个懒腰,起身继续洗漱、游泳、追鸭子。
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修炼只是日常中的一件无比熟悉的小事。
暮色四合,赵老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道,“四位,你们要么跟我回去,先安顿下来,明天再找地方安家住下。”
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四人答应,跟着赵老三走。
穿过四座大小不一、中间只隔着一片浅水的泥洲,四人来到赵老三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座建在水边的高脚木屋。
木屋高出地面约莫两米,六根粗木桩打入泥中做基,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
屋子不大,刚好三间。
一个五十岁许的女人正蹲在水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起身回头看。
女人面容算不上多好看,但眉眼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双手湿漉漉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回来了?”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手,目光扫过赵老三身后的崔浩四人,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分热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客人?”
“刚来的,今晚先住咱们这儿。”赵老三侧身让出位置,朝女人努了努嘴,“我婆娘,葛鸦儿。”
葛鸦儿,名字听着有些古怪,但人看着爽利。
崔浩拱手,“叨扰了。”
宁浅雪、殷湘、阎四也各自见礼。
葛鸦儿摆摆手,“谈不上叨扰,都是在外头讨生活的。屋子小,你们别嫌弃。”
说着,葛鸦儿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大毛,二毛,三丫!出来见人!”
下一刹那,三个孩子鱼贯而出。
最大的约莫十来岁,瘦高个,腰间别着一根竹竿,像是剑。
第二个七八岁,虎头虎脑,赤着脚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