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始终觉得像司烨那样凉薄狠绝的人,说顾念亲情有些牵强。
带着这份疑惑他离开了京都,天大地大,他竟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
辗转多地,他拖着残腿终是到了江南。
他其实怨极了小舒。
这世上没什么比挚爱之人希望他去死,更伤人了。
可当他隐藏真容,在吴家看到她坐在桂花树下,温柔地用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时,他的怨,便消散了大半。
他扮作吴家的下人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孕育自己的孩子。
她分娩那日,他就守在后窗下,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除了心疼,便剩愧疚了。
若是他不犯错,明媒正娶她。
她就不会未婚生子,承受那么多的非议。
这些年,他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孩子,总怕眼前的安稳是泡影,怕一觉醒来,一切皆空。
直到此刻,听到司烨的诘问,当年的疑惑已然明了。
广平郡王低声:“皇叔谋定千里。”
“当年留侄儿一条残命,是为今日。”
他姿态恭谨,又道:“皇叔放心,此次颍州之行,侄儿拼尽所有,定不负皇叔所留之恩,亦绝不差错半分。”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只求皇叔开恩,放过侄儿的孩子们。”
“允他们归隐民间,做一世寻常百姓,平安终老,不卷入皇室纷争。”
风静静穿堂而过,拂动满殿沉香,却吹不散那沉沉的帝王威压。
良久,司烨启唇:“为人父,自当护子。”
广平郡王微微抬起头,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你猜错了。”
“朕当年不杀你,并非为了今日利用你制衡颍州。”
他盯着广平郡王,那一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虽冷却也是难得的坦荡。
“若朕忌惮颍州,忌惮你幼弟长大作乱,朕就不会留你们一家性命。”
他的手沉沉搭在雕满盘龙的御座扶手上:“这皇位,人人都觊觎,朕坐上来,没有一日能够安枕无忧。”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朕这双手,染了太多鲜血,朕不惧身后污名,因为朕杀的,大多都是该杀之人。”
“但世人皆有一死,朕也不例外,朕怕死后,有人说朕的儿子是暴君之后,怕有人效仿朕,屠朕的儿子。”
说到此处,他五指用力攥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朕给你留活路,亦是给朕的儿子留退路。”
广平郡王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位事事做绝,睚眦必报的三叔,能说出这般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中。
只有做了父亲的男人,才能深切体会与所爱之人生的孩子,是疼到骨子里亲缘。
他同自己说这些,便证明,他不会旧事重提,不会杀自己,亦不会杀自己同小舒的孩子。
他俯身谢恩。
司烨又道:“朕不杀你们,可若你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语气一顿,抬眼,一双凛冽的凤眸幽幽盯住跪着的广平郡王。
“朕必斩草不留根。”
广平郡王瞳孔一缩:“皇叔放心,侄儿此次绝不做糊涂之事。
母妃与弟弟,也绝不会依附盛清歌,做出辱没祖宗的勾当。”
司烨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广平郡王扶着瘸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
司烨静坐在御座上,窗外月色大片泼洒进来,落了他半身月华。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紫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上的裂痕,一遍又一遍。
白日里她满身污浊,避着自己。
在马车里,连支撑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仍是向他强调,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是为大晋百姓,不愿家国起战乱。
她不是应该以此向他提要求。
比如,宽恕江枕鸿亦或者魏静贤。
她为什么急着同他解释这些····
那一双柳眉杏眸频频闪现在脑海里。
原先不想知道的事,这一刻,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司烨起身移步至一旁的多宝阁,拉开柜门,取出一只锦盒。
掀开了,内里静静躺着一枚药丸,正是棠儿给他的忘情蛊解药。
他捻起解药,只要吃下去,那些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都会想起来。
他将药丸凑到唇边,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江学士求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