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把杯盖拿起来放好,但他的手指在抖。
“皇爷问……问什么?”
“去年四月到六月,你给通州仓批过几道红?”
陈洪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住了。
吕芳能坐在他面前问这个问题,说明已经把底查干净了。
“四道。”
“四月两道,五月一道,六月一道。一共一万一千五百两。名义是仓廒修缮银。”
“银子到了哪里?”
“三千两到了通州仓,冯崇义经的手。三千两到了崇文门税关,一个姓刘的书办代收的。剩下的五千五百两……”
他停了一下:
“到了景王府长史司。”
吕芳没有愤怒,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洪,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洪,你跟了我八年。我教过你一件事:不管多大的荣华富贵,你得先留好退路。你留退路了吗?”
“我……”
陈洪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干爹,那笔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户部高d知道,他默许了……因为景王的人找过他,说这次修园子的钱如果没有着落,景王就只能进宫跟皇爷直接要。”
“高d怕景王直接跟皇爷要会让皇爷发火,所以默许我从漕运上拨。”
“所以你是替景王排忧解难?”
“景王是天潢贵胄,他想要银子花,有的是办法。”
“你替他省了跟皇上开口的麻烦,他记你一个情。”
“改天他要是更上一层楼,你这个司礼监秉笔就算立过功了。对不对?”
陈洪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告诉吕芳:对,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
吕芳站起来,走到陈洪案头那堆户部票拟前面,翻了翻。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是一笔苏松常三府今秋漕粮折色的请款。
他看了一遍,放下来。
“陈洪,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现在去西苑门口跪着,自己跟皇爷说清楚。”
“把每一笔银子、每一次批红、每一条跟景王府的来往,全部倒出来。”
“皇爷看在你主动交代的份上,可能留你一条命。”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坐在这里等,等皇爷来问你。”
“如果皇爷亲自来问你,你就不是贪了银子的太监,你是帮着景王在司礼监里安插眼线的内奸。”
“这两个罪名,第一个是贪腐,第二个是谋逆。你选哪个?”
陈洪的额头开始往外渗汗。
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然后又站起来。
“干爹……”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抖了,是裂了:
“我去跪。我这就去跪。”
“等等。”
吕芳叫住了他。
“你去跪之前,先写一份东西。把你跟景王府每一次来往的细节全部写下来。”
“谁来找的你,说了什么话,给了什么东西,批了哪笔银子……全部。”
“不要漏,不要改,不要替任何人瞒。”
“字签你自己的名字。”
“写完交给我。我替你呈给皇爷。这样你去跪的时候,皇爷手里已经有你的供词。”
“诚恳不诚恳,皇爷一看就知道。”
陈洪坐下去,拿起笔。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管。
“干爹……皇爷会不会杀我?”
吕芳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爷如果真要杀你,就不会给我那么长时间来跟你说话。”
“皇爷让我跟你说话,就说明你还有用。你的用处在谁身上,不用我说。”
陈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景王。”
“对。”
“陈洪,你替景王做了事。现在你把这件事还给景王。”
“把你的银子、你的批红、你的供词,全部还给景王。这就是你还给皇爷的忠心。”
陈洪握着笔,在纸上开始写字。
第一行写下来的时候,笔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手还是抖,但字已经开始成形了。
吕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落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黄锦在等他。
“干爹,陈洪他……”
“他在写供词。”
“然后呢?”
“然后去跪着。”
“跪完了之后,活着还是死了,要看景王明天进宫说什么。”
黄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问什么,但吕芳没有给他机会。
“从现在起,司礼监只有一个人跟景王有牵连。这个人姓陈,叫陈洪。”
“其他的人,跟你,跟我,跟整个司礼监,都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了。”
黄锦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洪是陈洪。司礼监是司礼监。”
天色快暗了。
吕芳转过头,朝长廊尽头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