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对,对得严丝合缝。
最后一个条目写的是嘉靖三十九年底裁白马山墩,旁边的方框里空着……后面只写了三个字,笔迹比其他所有字都重:
“待填入。”
稿纸最后一行,字迹陡然加重,几乎戳穿了纸……
“裁墩非为省饷,裁墩为开门。”
杨博把这页纸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徐渭。
值房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
邹应龙和沈应时站在旁边,看不见稿纸的具体内容,但他们看见了杨博的脸色。
他们认识杨博多年,从没见过他看一份稿子看到半盏茶之内三次拧眉毛。
“谁写的?”
徐渭说:“棋盘街文渊书坊。柜台上姓沈的。”
杨博的眉毛又拧了一下。
“那个写什么教辅的?”杨博问。
“是。”
杨博没有说话。
杨博把第三页稿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是另一段分析,写在纸的空白处,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蓟镇墩台之制,主墩为主,侧哨为辅。主墩面向北,正面御敌;侧哨面向左右两翼,防敌迂回。”
“主墩裁撤需经兵部会商,侧哨裁撤由兵备道自行裁决。故内应若欲开门,必从侧哨下手。”
“侧哨一撤,主墩即成孤岛。敌骑可从侧面迂回,绕至主墩背后攻击。此即十三年间十三次突破之战术共性。”
杨博把这一页翻过来,放在正面。
他在蓟镇待了八年。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有写下来过。
大明九边的将领们都知道这些事,但没有人把它们一条一条列在纸上、用十年十三对的数据交叉比对过。
因为没有人需要这么做,将领们知道墩台重要就够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而朝廷里有权力决定边饷的文官们不知道这些事,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看塘报上的出击数字和杀敌数,不会去查一个被裁掉的侧哨墩台跟三年后某一次敌军突破之间有什么关联。
这个年轻人在做的事,不是在写书。
他是把边关上每个老兵都知道的血泪经验,翻译成北京城里那些坐在值房里批塘报的大员们能看懂的语。
桌上没有人说话。
邹应龙站在杨博旁边,歪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看完了直接问徐渭:
“这稿子写了多久?”
“据说是在书坊后院写了两年多。”
沈应时从旁边走过来了。
他的手指点在表格上,从第一行划到第十三行,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病式的警觉:
“他一个书坊账房,哪来的这些边镇档案?裁撤墩台的年份容易查到,塘报里都有。”
“但蒙古人从哪个方向突入的,这些是军情密报,兵部存档都有编号。他凭什么拿得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