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十一月十五。”
沈应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他见过很多案子,贪污的、通倭的、冒功的、私通内廷的。
但那些案子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有人在事发之后来报案,有人在案发多年后被翻出来追查。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眼前这种情况:案子还没发生,罪犯还没动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未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间屋子里另外两个人在思考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和邹应龙都在查萧半城做了什么事,而杨博和沈默已经在查萧半城要做什么事。
不,沈默想得还要更深一层。
他想的是萧半城让蒙古人做了什么事。
杨博看懂了。
“你说得对。”
杨博终于开口了。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和张骞出西域是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默。
“但有一点不一样。张骞走了十三年,你只有二十三天。”
沈默点头,他知道。
杨博把自己的茶盏推到沈默面前。
兵部尚书给一个随行文吏倒茶。
沈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沈应时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如果天津哗变是配合蒙古人制造的,那制造哗变的人想要什么最直接的效果?”
沈默放下茶盏,答了四个字。
“调兵东顾。”
“朝廷的重心往东移,蓟镇的兵力往东调,白马山口那一段的防线就会变薄。”
“十一月十五,萧半城引蒙古骑兵从白马山口横向穿插,正守蓟镇西线的部队不熟地形、没有侧哨、正面迎敌的时候屁股后面没有防。”
“蒙古人不需要破关南下,他们只需要切断蓟镇和宣府之间的联系,就能让宣府成为一座孤城。”
沈默说完之后自己沉默了一下。
这段话是推演。
他刚才在听沈应时提问的时候,脑子已经把萧半城的行动路线、蒙古人的战术偏好、蓟镇换防部队的防御弱点这三条线拧在了一起,推出了一条完整的攻击链条。
他不知道这条推演对不对。
但他知道如果它是真的,十一月十五就是一个比庚戌之变更大的变局。
夜深了。
沈应时和沈默各自回房。
沈默躺在西厢的通铺上,旁边几个书吏已经打着鼾了。
窗纸被北风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像一个埋在土里的东西在呼吸。
他从褥子底下摸出杨博给他的便道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图上那些小路细得像血脉,从边墙内侧往口外延伸。
有些路通到标注着板升聚落的地方,那是一些画了空心小方框的汉字地名。
有些路延伸到空白处就断了,断头处用炭笔标了一个小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丰州滩。
杨博也没有画完整的路,只画了方向。
杨博也不知道丰州滩的具体路径。
他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月色从云缝里漏了一丝下来,照在他枕头旁边的册子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