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在三天后。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府试那天,赵柱子起得比谁都早。
他把笔墨砚台检查了三遍,笔是沈经历送他的,一支半旧的狼毫小楷,笔杆上刻着文渊两个字;
墨是沙后所老屯丁给的半截松烟墨;
砚台是他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边角磕掉了一块,但还能用。
他把这些东西用布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锦州府学在城东,挨着文庙,是锦州城里除了巡抚行辕之外最大的院子。
赵柱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各县生员排着队,等着点名入场。
他找到了宁远卫的位置,只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两个宁远卫学的生员,他不认识。
那两个人也没跟他说话,各自站着。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马仲良,站在广宁卫的队伍里,手里还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论语》,嘴里念念有词。
马仲良也看见了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背书。
点名的书吏站在府学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念到宁远卫,赵思齐的时候,赵柱子往前迈了一步,心跳得厉害。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往里一指:
“三号棚,左排第六位。”
考场设在大成殿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五排考棚,每排能坐二十人。
考棚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四面透风。
棚子底下摆着一排一排的条案,条案上铺着毛毡,毛毡上放着号牌。
赵柱子找到了三号棚左排第六位,坐下来,把笔墨砚台一件一件摆好。
十月的锦州已经冷了。
风从辽东湾吹过来,穿过考棚的草席缝,灌进脖子里,透心凉。
赵柱子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热气。
他看了看周围的考生,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还在翻书,有的额头冒汗。
他旁边坐的居然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绸面直裰,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
那人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脚上的草鞋和他桌上那方缺了角的砚台,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辰时正刻。铜锣响了。
主考官从大成殿里走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青色的官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他是锦州府学的教授,正六品。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考官,一个穿蓝衫,一个穿灰衫。
教授走到大成殿台阶上,对着底下近百名考生朗声说道:“本场策论,题目……”
他顿了顿。
“……《论辽镇军马之养》。”
赵柱子的手停在砚台上方,不动了。
他听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辽镇军马之养。
养马。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去年冬天沙后所死的那匹母马。
那是一匹灰色的大宛马,年纪不小了,但骨架还在,年轻时应该是一匹好马。
他爹养了它六年。
每年冬天草料不够,他爹就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喂马,掰碎了拌在麦麸子里,一撮一撮地喂。
去年腊月,雪下得特别大,马棚的顶子被雪压塌了半边。
第二天早上他爹第一个冲进马棚,那匹母马躺在塌掉的半边棚子底下,四条腿僵了,眼睛还睁着。
他爹蹲在死马旁边,一句话没说,蹲了很久。
后来他爹把死马拖出去剥了皮。
马肉分给了屯堡里的军户,每家一小块,煮了一锅肉汤。
他爹自己一口没吃。
赵柱子还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
爷爷是老军户,在宁远卫当了一辈子兵,养了一辈子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