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沙后所。
赵老蔫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新打的铁钉,一颗一颗往柞木檩子上钉。
新檩子是前天从山上砍回来的,柞木,硬,扛压。
赵柱子扶着檩子一头,赵老蔫钉另一头。
铁锤落在钉帽上,声音清脆,传出去老远。
那截在地上躺了五年的烂檩子终于清走了。
赵老蔫的女人把朽木劈了当柴烧,烧出来的烟都是霉味。
她一边烧一边骂,说一根烂木头留了五年你是要留着下崽。
赵老蔫不吭声,锤子一下一下钉得稳稳的。
棚顶铺了新苇草。花母马站在新马棚里,低着头吃槽里的草料。
草料是今天刚从百户所领回来的,是经历司的人抬着秤在百户所门口当场称的,一捆一捆,分量十足。
赵老蔫半夜起来添了一次草。
他披着破棉袄从屋里出来,冷风灌得他打了个哆嗦。
马棚里亮着一盏小油灯,灯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没灭。
花母马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鼻息是热的。
赵老蔫站在那里,手放在马鼻子上,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草料倒进槽里,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转身回了屋。
进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棚的灯还亮着。
他五年没在院子里看到这盏灯了。
同一天上午,百户所值房门口排起了队。
这是宁远卫历史上头一回,草料银按月实发到养马户手上。
经历司的吏员抬了一张桌子坐在门口,桌上左边马册,右边木盒,中间一杆戥子。
养马户牵着马排队,到了桌前先验马,马在不在、编号对不对、瘦了没有。
验过了,记一笔,然后称银子。
戥子称得准准的,一钱五分不多不少。
银子递到养马人手上一分不差。
赵老蔫排在第一个。
他把那一小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手心全是印子。
他用他女人的旧手帕把银子包好,塞进贴身衣袋里。
排在后面的一个老军户领完银子蹲在路边数了三遍,抬起头问经历司的吏员:
“下个月还发?”
“发。”
“发到啥时候?”
“马在就发。”
老军户站起来,牵着他的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好像确认它还在那里。
铁匠铺的炉子烧了一整天。
赵老蔫从马棚出来就钻进了铁匠铺。
他打犁头打了二十年,打马掌是头一回。
头一副打出来弧度不对,钉上去马走起来一瘸一拐,拆了。
第二副钉眼打偏了,钉进去半边在外头,用不了,拆了。
第三副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铁条在炉子里烧了三回,退了三次火,每一锤都比上一锤轻。
打犁头要狠,打马掌要准。
赵老蔫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他怕又打废了。
第三副打出来,往花母马的蹄子上一比,服服帖帖。
弧度和蹄形贴得严丝合缝,钉眼不偏不倚。
赵老蔫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
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钉马掌的是赵柱子。
第一颗钉子钉歪了,马往前迈了一步。
赵老蔫在旁边骂了一句,骂的是马还是儿子分不太清。
赵柱子擦了把汗重新来。
第二颗钉进去了,第三颗也进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四只蹄子都钉了新马掌,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声音清脆,不跛了。
沈默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炉火映在赵老蔫脸上。
赵老蔫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皱纹里嵌着铁灰。
他对着那只钉好的马蹄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马掌上的钉头,每一颗都嵌进角质里,不凸不翘。
“打完沙后所的,打宁远卫的。”沈默说。
赵老蔫点了点头。
沈默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打完宁远卫的,到时候再说。”
他没说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东边也需要马掌。
抚顺关的马需要,清河堡的马需要,パ舯さ穆硇枰
东线那么多卫所,有几个铁匠铺能打马掌?有几个赵老蔫?
这个念头他没说。
还不到说的时候。
三天后,宁远卫经历司值房。
曹彬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热粥。
粥是从关帝庙端来的,社学里给学生煮的早粥,多煮了两碗,一碗给曹彬一碗给沈默。
“傅知远走了?”曹彬吹着粥问。
“走了。带着条议回京了。”
沈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宁远卫五所的马籍册。
每个千户所的实有马数、分马入户进度、草料银发放记录,一笔一笔都录好了。
“兵部能批?”
“不知道,先做着。”
沈默没抬头,笔也没停:
“去年搞认垦,都司的批文也没到,地先种了,粮先收了。”
曹彬喝了口粥,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傅知远走的时候没为难你?”
“他誊了三遍。”
“什么?”
“我的条议。他誊了三遍才走。”
沈默把笔搁下,抬起头:
“他不用为难我。他把条议递到兵部,杨部堂看了自然会判断。”
“杨部堂要觉得行,他傅知远就是发现了好经验。”
“杨部堂要觉得不行,他也就是据实呈报。”
“左右都是他在规程内办事,他有什么好为难的。”
曹彬想了想,把粥喝完了。
“等批文等不来马。”
沈默站起来,把马籍册合上:
“边墙外面的人不会等批文,蒙古人不等,女真人也不等。”
他这句话说早了。
当天下午,女真的塘报就到了。
第一封塘报是十一月初九的。
曹彬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塘报上写:建州女真王杲部在抚顺关外聚集三千余人,要求加开马市。
守关参将出关与王杲会面,对方撂了一句话:
“不给市,就自己来取。”
会面不欢而散。
辽东都司通报各卫加强戒备。
“三千人。”
曹彬把塘报拍在桌上:
“这不是打秋风,是亮拳头。”
沈默把塘报看了一遍,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人在关外集结,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王杲能在关外撑多久?
如果只是示威,撑十天就得退。
如果他没退,―说明他不是在示威,是打算在入冬之前抢一把大的。
第二封塘报是十一月十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