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风波的热度还未完全散去,秦平安的诊室又迎来了一位画风迥异的访客。
那天是周四下午,门诊时间刚结束,秦平安正在整理最后几份病历。沈青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说:“秦医生,刘院长亲自打了招呼,说有一个人要过来,让您务必接待一下。对方的身份……有点特殊。”
秦平安微微蹙眉。刘院长亲自打招呼,这在他印象中还是第一次。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让沈青把人请进来。
门被推开的瞬间,秦平安的职业本能让他迅速对来人做了一次快速的“望诊”。
女士,看容貌大约四十出头。但秦平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便判断出她的实际年龄应该比看起来大――那种皮肤的光泽度和紧致度,不是自然衰老到这个年龄还能保持的,说明她在保养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
她的皮肤细腻白皙,几乎没有色斑,但眼角的细纹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在诊室明亮的灯光下还是隐约可见――那是再好的化妆品和再精心的保养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岁月痕迹。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口红颜色是低调的豆沙色,眼线画得极细,看得出是专业化妆师的手笔。
衣着是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套装,没有logo,但面料的光泽度和垂坠感告诉秦平安,这件衣服的价格可能超过他一个月的工资。颈间是一串颗粒饱满的翡翠项链,种水极好,绿得通透;腕上是一只百达翡丽的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她身后跟着一位同样衣着得体、提着爱马仕包的女助理,神情恭谨。
这位女士的气场,和秦平安诊室里常见的患者完全不同。她没有普通病人的局促、焦虑或痛苦,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慵懒的猫,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锐利。秦平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进入诊室后的第一秒,就快速扫过了整个房间――从墙上的锦旗,到桌上的器械,到秦平安本人的白大褂和胸牌――像是在做一次尽职调查。
“秦医生,久仰大名。”她的声音柔和,语调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说的话你需要认真听”的分量。
她坐在秦平安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微微斜放,标准的社交礼仪坐姿。然后,她没有像普通患者那样开始描述病情,而是直接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薄薄的、印着某私人银行烫金徽章的信封,轻轻地、稳稳地,推到了秦平安面前。
“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秦平安没有动那个信封。他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女士,请问您怎么称呼?哪里不舒服?”
女士微微挑眉,似乎对秦平安没有第一时间看信封――或者说,没有被那个信封上的烫金徽章震慑住――有些意外。她示意助理打开信封。
助理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张支票,双手展开,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
支票金额栏,赫然写着:10,000,000.00。
一千万。
饶是秦平安心性沉稳,此刻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一千万,只为“见面礼”?这位女士,出手未免也太惊人了。
“我姓苏,单名一个薇字。”女士这才自我介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临江本地人,做一些投资。秦医生可能没听过我,这不重要。”
秦平安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下推断。姓苏,临江本地,能随手拿出一千万做见面礼的――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临江商界的一桩大新闻:地产大亨苏国梁因病去世,留下巨额遗产和庞大的商业帝国,由其遗孀接管。那位遗孀,好像就姓……苏?不,是嫁过去后随了夫姓。眼前这位苏女士,应该就是那个人了。
苏薇――如果她用的是本名的话。
“秦医生,明人不说暗话。”苏女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平安,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指核心的力量,“我查过你所有的资料和病例。远程接生、打假国手、治好林薇薇的嗓子、保住电竞选手的手――你很厉害。能治怪病,能救急症,甚至能在极端条件下创造奇迹。但那些,不是我需要的。”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但秦平安注意到,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种被精心掩盖的、对时光流逝的焦灼。
“我要的,是时间,是青春。”苏女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我今年四十九岁。我不要手术,不要填充,不要那些有后遗症的、做完之后表情僵硬的现代医美。我听说,真正高明的中医,调理气血,通经活络,能让人由内而外地焕发青春,延缓衰老。我要你,用中医的方法,让我看起来――年轻十岁。”
她指了指那张支票,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事实:“这是定金。只要效果让我满意,后续还有重谢。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我只要结果。”
秦平安沉默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千万,买年轻十岁。拒绝手术填充,只信中医调理。这位苏女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眼光毒辣,出手果决,且对自身需求有着超乎常人的清晰认知。她不拐弯抹角,不试探,不讨价还价――她直接亮出底牌,然后等着对方接招。
秦平安眉头微蹙。他治病救人,调理亚健康,但从未将自己定位为“美容医生”。中医强调整体观和治未病,容颜的衰败是脏腑功能减退、气血失调的外在表现,调理内在自然能改善外貌,但这需要过程,且效果因人而异,更非一蹴而就。对方如此直接地用巨资购买“年轻”,将医学行为近乎物化,让他本能地有些不适。
更何况,医美这个领域,水太深了。多少人打着“中医美容”的旗号招摇撞骗,多少所谓的“古方”其实是激素和重金属的混合物。他秦平安的招牌,是凭真本事一个一个病例积累起来的,不能因为一时的诱惑而沾染任何不清不楚的东西。
“苏女士,”秦平安伸出手,将那张支票轻轻推回,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的声音平和,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首先,谢谢您的信任。但我是医生,不是美容师。我的专业是治病,调理身体,恢复健康。容颜的改善,是身体内部调和后的自然结果,无法像商品一样明码标价,更无法保证具体能‘年轻几岁’。其次,这张支票,请您收回。无论治不治病,都不该如此。”
苏女士的眼神一凝。
她审视着秦平安,目光从支票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她见过太多名医大家――有些人是真的清高,有些人只是装清高等着加价。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没有“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我需要假装拒绝一下”的那种做作。
他只是单纯地、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在巨额财富面前,能如此干脆拒绝的人,凤毛麟角。这反而让苏女士对秦平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她见过的那些“大师”,要么趋之若鹜,要么扭捏作态,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拒绝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秦医生是觉得,我的要求,有违医道?”苏女士放缓了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是超出了我目前明确的执业范畴。”秦平安坦然道,没有回避,也没有粉饰,“中医美容,确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分支。从《千金要方》到《外台秘要》,从‘七白膏’到‘玉容散’,历代医家留下了不少美容方剂。但我目前的临床实践,主要集中在内外妇儿各科的疾病诊治上,美容养生只是调理过程中的附带效果,没有作为主攻方向。所以我不能给您任何保证。”
“但我并不是要求您保证什么。”苏女士似乎抓到了他话里的重点,她的身体后靠,重新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锐利,“系统方案,时间验证,全力配合――这些我都可以接受。我不需要你保证我‘年轻十岁’,那是医美机构骗人的话术。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负责任的、以中医理论为指导的健康管理方案。调理我的身体,让我更健康,同时观察外在的改善。这,不也是治病吗?不也是医者的追求吗?”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更加从容:“至于报酬,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秦医生,我了解过你做的那些事――开通线上义诊、打击黄牛、为贫困患者减免费用。你做这些,需要钱。你梦想中的那个‘中西医结合特色门诊’,也需要钱。我的投资,可以成为你探索中医美容这个领域、惠及更多人的启动资源。这是一次合作,而不仅仅是一次交易。”
她的话,巧妙地将“购买年轻”转换成了“投资医学探索”和“支持公益”。格局瞬间打开,也精准地挠到了秦平安内心深处的一些想法。
建立特色门诊、开展远程医疗、补贴贫困患者、培训基层医生――这些事,确实需要持续的、雄厚的资金支持。秦平安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知道钱的重要性。区别只在于,钱用来做什么。如果能以合理的方式获得资金,用于正途,用于帮助更多人,那这笔钱就是干净的、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