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在院长那只剩一圈“护卫”的头顶上,一寸一寸地建立起来的。
秦平安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系统提供的古方生发液改良版的全部资料打印出来,逐页标注。侧柏叶、当归、人参、生姜、川芎、红花、女贞子、旱莲草……每一味药的用量、炮制方法、提取工艺、文献依据,他都做了详细的补充说明,装订成册,提交给医院制剂室。
制剂室主任老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药工,在中药制剂行当干了一辈子。他拿到那份资料,翻看了半个小时,抬头对秦平安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方子的配伍,妙。侧柏叶凉血止血,当归养血活血,人参补气生发,生姜温通血脉――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不燥不腻。我干了四十年,没见过配伍这么周全的生发方子。”
“有把握做出来吗?”秦平安问。
老方想了想:“工艺需要验证几次,醇提和水提的比例要调。但方向是对的。给我两周时间。”
两周后,“育发滋养液”的第一批试制品从制剂室的小型提取罐里流出来。淡褐色的澄清液体,气味不刺鼻――不是那种刺鼻的、像风油精一样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药材混合香,草木的清气里透着一丝温醇。滴在皮肤上,不刺激,不灼热,几分钟后会有微微的温热感,是促进局部血液循环的表现。
秦平安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三天――每天早晚各滴一滴,观察有无过敏反应。没有红肿、瘙痒、起疹。他又让高鹏和沈青也试了,同样没有不良反应。然后才把第一批试用品送到院长手里。
“院长,外用,每天早晚各一次。洗完头吹干之后,滴在秃发区域,用指腹轻轻按摩至吸收,不要用指甲抓。按摩的方向是从前向后、从中间向两边,顺着毛流的方向,不要来回搓。”
院长接过那瓶淡褐色的液体,拔开滴管闻了闻。味道不算难闻,就是一股药材味。他当天晚上就开始用了。
与此同时,内服汤药也在同步推进。
秦平安开出的第一张处方,以“除湿健发汤合二至丸”为基础加减。方子写出来,满满一页纸――
炒白术十五克、茯苓十五克、泽泻十克、茵陈十克――这四味清热利湿,把堵在毛囊里的“淤泥”清掉。女贞子十五克、旱莲草十五克、制何首乌十五克、熟地黄十五克――这四味滋补肝肾,填精养血,给毛囊输送养分。丹参十克、川芎六克――活血通络,改善头皮微循环。陈皮六克――理气和胃,防止补药太滋腻、影响消化吸收。
每天一剂,水煎两次,上下午各服一次。
秦平安告诉院长:“这个方子按您的舌脉开的,但方无定方。每两周您来复诊一次,我根据舌脉变化调整药味和剂量。如果出现胃胀、便溏或者口苦、口干加重的情况,随时告诉我。”
院长把那张处方单拍了照,设成手机屏保。每一次喝药前,他都要看一眼――不是怕记错了,是想提醒自己,这件事值得认真对待。
针灸治疗安排在每周四的下午――那是秦平安门诊结束后、中心例会开始前的一个小时空档。院长准时出现在治疗室,脱掉外套,躺在治疗床上,让秦平安在他头上和身上扎针。
选穴的思路比内服方和外用药更加系统化。
头部局部取穴:百会――督脉要穴,头顶正中央,升提阳气、醒脑开窍,直接刺激头顶区域的血液循环。四神聪――百会前后左右各旁开一寸,共四穴,安神益智、局部刺激,对改善睡眠和促进局部气血流动都有帮助。风池――后颈部枕骨下缘、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上端之间的凹陷处,疏通头项气血、祛风散寒。
远端配穴:足三里――小腿外侧,胃经合穴,也是全身最强的补益穴之一,调理脾胃、补益气血,“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足,头发才长得起来。三阴交――小腿内侧,内踝尖上三寸,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调补肝脾肾、滋阴养血。太溪――内踝与跟腱之间,肾经原穴,滋补肾阴,“肾其华在发”,肾精充足,头发才能乌黑。太冲――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之前凹陷处,肝经原穴,疏肝理气、清降虚火,帮助缓解压力。
针灸操作时,头部的穴位以平刺或斜刺为主,避开大血管和神经。远端穴位则采用常规直刺,得气即可,不强求强烈刺激。留针三十分钟,期间可以听音乐或者闭目养神。
“院长,每次治疗的时候,您就什么都不想,躺三十分钟。”秦平安说,“这不是偷懒,这是治疗的一部分。能把脑子里的开关关掉,比吃十副药都有用。”
院长闭着眼睛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在打盹。
生活调理的部分,秦平安也写得清清楚楚、打印出来贴在了院长办公室的冰箱门上。
“忌口:辛辣――辣椒、花椒、生姜、大蒜,这些会助长湿热,加重出油和脱发。油炸――炸鸡、薯条、油条,油腻碍胃、助湿生热。甜食――蛋糕、奶茶、巧克力,甜生湿、湿生热。酒精――任何形式的酒精饮料,都会损伤肝血。”
“作息:晚上十一点前必须上床睡觉。长期熬夜会耗伤阴血、加重脱发。如果工作需要加班,宁可早上五点钟起来做,也不要拖到凌晨一两点。”
“按摩:工作间隙,用十指指腹从前额发际线向后颈方向梳理头部,每次五到十分钟,力度以感觉舒适为度、不要太重。不是抓头皮,是梳理头发和头皮之间的那个层面,像梳子梳头那样,但用的是手指。”
“情绪:保持心情舒畅,减轻压力。您是一院之长,压力大是正常的,但要想办法排解。散步、听音乐、练练书法、逗逗孙辈――什么都行。把‘地中海’这件事放下,交给秦平安去想,您只管吃药、涂药、扎针、好好睡觉。”
院长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笑了。他在那条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杠,旁边写了一个字:“行。”
第一个月,变化存在于仪器和感知之外的地方。
院长自己觉得――好像出油少了。以前坚持不到一天就腻得不行,现在撑到第二天下午还勉强能看。洗完头吹干的时候,掉在洗手池里的头发似乎比以前少了。但头顶上,还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他心里有点打鼓。每个月去秦平安那里复诊,舌脉在变――舌苔从厚腻转薄,脉象从弦滑转缓。秦平安说“方向是对的”,但方向对不等于已经到达。
“院长,不要盯着结果看。您把这件事交给身体,身体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能做的,是给它创造条件,而不是催它。”
院长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第二个月中旬的一天早上,院长洗漱时,对着浴室的镜子,凑近了仔细看自己光亮的头顶。
浴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他低下头,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头顶――那片曾经像镜子一样反光的区域,现在似乎……没有那么亮了?
他以为是光线的原因。他开了浴室的顶灯,又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着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片“不毛之地”的中央,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头皮的油光,而是一种更细密、更有纹理的光。他眯起眼睛,几乎把脸贴到了镜子上。
是绒毛。
极其细小的、颜色很淡的、只有几毫米长的绒毛。像初春时节草地上刚刚破土的新芽,柔弱,但真实。不止一处――有好几小片,散布在原来最光秃的区域。他不敢相信,戴上老花镜,又开亮了灯,把手指轻轻按在那些绒毛上。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扎手感――不是刺,是那种“还没长成的头发”才会有的、软中带硬的触感。
院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不,那不是雾气,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