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将近一炷香工夫,从弓弦的绞合股数说到箭杆的选材,从箭羽的粘合角度谈到淬火的温度控制。一些老臣听得昏昏欲睡,但刘封却听得极认真,偶尔还追问几句,诸如"胶合时天气湿润如何处置"、"铬铁矿的纯度可否再提"之类。马隆一一作答,汗流浃背却双眼放光。
"很好。"刘封终于点头,"这神臂弓,每月能产多少?"
马隆掐指算了算:"匠作监全力赶造,兼之各地工坊协作,每月约可成弓三百张。若陛下需赶工期,臣可增调匠人,半年内可满五百张。"
"三百张够了。"刘封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俯瞰着那些躬身待命的神臂弓手,"先配给边军精锐,每营百张,专用于破敌重甲。至于中原各军,暂缓配发――别让将士们觉得,有了神臂弓就不练白刃了。"
群臣躬身称是。
姜维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神臂弓虽利,但弓手训练不易。方才那些弓手,臣观其开弓之势,至少练了三年以上臂力。若大规模扩编,恐……"
"那就建神臂弓营。"刘封转身,目光扫过这位追随自己二十余年的老将,"每营定额三百人,由边军遴选精锐充任。练弓之法,由匠作监颁定章程,统一教习。三年练成一批,十年便可有万人。"
姜维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臣明白了。"
台下刘承仰望着父亲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自幼便知父皇与众不同――这天下,是父皇一手打下来的;这朝廷的新制,大半出自父皇手笔;便是那匠作监里的水轮机、冶铁炉、印书坊,图纸也多是父皇深夜亲自勾勒。有时他深夜入宫请安,常见父皇案头堆满图纸与奏章,那枚青铜小件搁在手边,烛火映得他面容专注如少年。
"太子。"
刘封的声音忽然传来,刘承连忙整衣上前:"儿臣在。"
"你方才看了全程,说说有何心得?"
刘承略作沉吟,答道:"神臂弓穿透力强,射程远超寻常弓弩。但儿臣观其装填较慢,且弓手体力消耗甚剧。若遇骑兵冲锋,至多放出两轮箭矢,敌军便会抵近。届时需步卒或拒马掩护,方能发挥其威力。"
刘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不错,看出了短板。那你以为,当如何补之?"
"儿臣以为……"刘承斟酌着道,"可于神臂弓营外围设刀盾兵与拒马枪,结阵而守。两轮箭后若敌骑不退,则刀盾兵前出接战,神臂弓手后撤装填,再寻机施放。如此往复,敌骑冲锋之势必被层层削磨殆尽。"
"好。"刘封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中的欣慰众人都听得出来。他转向百官,朗声道,"太子所,便是朕的意思。神臂弓非万能之器,须与步阵、骑兵、拒马器械配合,方能尽展所长。兵者,国之大事,不可恃一器之利而轻敌。传旨:明日枢密院议事,各边军节度使都要拿出协同战法来。"
百官齐声称诺。
日影西斜时,演武结束。神臂弓手们收弓列队退场,那沉重的弓臂被皮囊裹好,由专人抬回军械库。每张弓都登记编号,用完即收,不许私自带离校场。这是刘封定下的铁律――新式兵器未大规模列装之前,宁可多费人力看管,也不可走漏一张图纸。
回宫途中,关银屏与刘封同辇而行。她看着丈夫略显疲惫却仍带着浅笑的面容,轻声道:"你今晚又要在御书房熬夜画图了吧?"
刘封握了握她的手,那双手也曾执青龙刀冲锋陷阵,如今却已生出细细的皱纹。"就一会儿。"他笑道,"马隆说弓臂胶合的配方还能再优化,朕想了一路,总觉得比例不太对。回去改改就歇。"
关银屏哼了一声,没有揭穿他。二十多年夫妻,她太清楚"一会儿"是什么意思――往往是他从戌时画到子时,案上那杯热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最后总要她亲自去御书房把笔从他手中抽走,才肯罢休。
辇车驶过洛阳长街,两旁坊市灯火渐起。百姓们认得天子仪仗,纷纷避让行礼,也有胆大的孩童在街角踮脚张望,被母亲一把拽回去。刘封透过帘子看到这一幕,脸上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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