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盯着那张图,手心一下出了汗。
这不是旧案。
这是现在。
他立刻带着老许和葛警官去了尾矿库下游。
他们没有进矿区正门,而是从村后的老路绕上去。路不好走,车开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只能下车步行。山风很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味。越往上,机器声越远,水声越明显。
葛警官带着他们穿过一片荒草,站到一个能远远看见尾矿库坝体的山坡上。
小赵第一次看到那座尾矿库。
灰白色的尾砂堆在山谷里,坝体横在中间,像一道沉默的墙。墙后面是浑浊的积水,水面上漂着灰色浮沫。坝体右侧有一条排水沟,沟里杂草很多,远远看去不像报告里写的“通畅”。坝脚一处地方颜色明显深一些,像长期渗水留下的湿痕。
老许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骂道:“这叫维护良好?”
小赵没有说话。
他拍照固定位置,又让葛警官记录时间。几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到了坝体下游一个小水沟边。沟里的水浑浊,带着细细的白灰。老许蹲下看了看,发现有一小股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水流很细,却一直没断。
葛警官脸色变得很难看。
“以前这里没这么湿。”
小赵问:“能不能联系当地马上检查?”
葛警官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对方说需要走程序,不能仅凭现场观察认定尾矿库有重大风险。
第二个电话,说青岭尾矿库近期检测合格,如专案组发现异常,可提供书面材料,由专业人员研判。
葛警官挂电话时,脸色铁青。
“还是那套。”
老许气得直接骂:“人命要是等他们研判,泥都冲到镇上了。”
小赵站在坝脚下,看着那道湿痕,忽然想起南池二号楼。
当时楼要塌,上面也有人说不要扩大影响,说按程序协调,说不能影响项目推进。现在换成矿山,话术又变成了近期检测合格、专业研判、另行安排。
可墙不会等程序。
水也不会等。
小赵拿起手机,直接给省城专案组负责人打电话。
“我在青岭尾矿库下游现场。我们发现坝脚疑似渗流,排水沟疑似堵塞,监控和上报材料存在不一致。建议立刻启动跨区域安全核查,并通知下游村镇做预警准备。”
负责人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你确认风险?”
“我不是安全专家,不能做最终判断。”小赵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坝体,“但如果等当地慢慢安排,我怕来不及。”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听见办公室里有人说话,应该是在同步调材料。
过了一会儿,负责人说:“把现场照片、位置、你掌握的初步数据立刻传回来。你们不要擅自进入坝体核心区,确保自身安全。我会协调省级专家和相关力量。”
“明白。”
挂断电话后,小赵把顾提示里的数据重新整理。匿名来源不能直接写进报告,他只写现场发现和待核方向:上报数据与现场不符,监控状态异常,坝体下游渗流痕迹,排水沟杂草淤堵,建议调取原始传感器数据。
葛警官看着他,低声说:“赵警官,如果真查出问题,镇上要乱。”
小赵看向山下。
下沟村的房子沿着沟谷散开,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孩子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在窄路上,路边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那些人并不知道山上的灰白色坝体已经被写成两种数据,一种给他们看,一种藏在后台。
“乱也比出事强。”
小赵说。
下午,省城那边终于动了。
省级专家组和相关力量连夜出发,要求调取青岭尾矿库原始监测数据、巡检记录、检测报告、视频监控和近一年维护费用明细。当地部门接到通知后,态度立刻变了,从“近期检测合格”变成“高度重视,积极配合”。
可青岭矿业那边也知道了消息。
小赵他们回到镇上时,矿区方向明显忙了起来。几辆皮卡进出频繁,运输队提前收车,镇上的饭馆里有人低声议论,说省里可能要来查尾库。青岭矿业的安全副总给葛警官打电话,说矿区最近运行平稳,希望警方不要听信谣影响企业正常生产。
葛警官只回了两个字。
“等查。”
晚上,旅馆外面风很大。
小赵坐在桌前,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坝脚湿痕,排水沟杂草,浑浊水流,灰白色沉积物,下游村庄。照片不算清楚,却每一张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发来一段新恢复的数据。
三号位移点,凌晨两点至四点异常波动。右岸渗流点传感器被远程校准,校准前数值已超内部红线。
小赵看着“内部红线”四个字,心里发冷。
他们不只是伪造报告。
他们知道红线在哪里。
也知道已经越过了。
却仍然选择把数据改回安全范围。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无知。
是明知。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看着青岭尾矿库的实时监控,画面里夜色沉沉,尾砂坝像一条灰色的脊背伏在山谷里。右岸监测点的数值还在跳,虽然被系统显示成绿色,但原始数据已经发红。
他没有眨眼。
如果说白石沟矿难是青岭矿业过去埋下的血,那尾矿库就是它现在还在积蓄的债。
债一旦崩开,冲下山的不会是数字。
是村子。
是学校。
是卫生院。
是几万人半夜来不及收拾的生活。
顾关掉监控,把青岭矿业安全报告、传感器原始数据和伪造检测记录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尾矿库
他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青山会的矿,不止吃过去的人命。
它还想赌未来的人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