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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文静姝

那姑娘的脸立马又板起来了。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从温和变成了警惕,手指攥着勺子,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从“卖鱼丸的姑娘”瞬间切换成了“你要敢说一句轻浮的话我拿勺子敲你”的模式。

李祖嘴角抽动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鱼丸咽下去,举起手——手里还攥着竹签,竹签上戳着半颗鱼丸——做投降状。

“你是不是港大的学生啊?”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我上课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你。我是中文系的。”

那姑娘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举着的那根竹签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她打量了他几秒——穿着,说话的语气,提着的皮箱,手里那根戳着半颗鱼丸的竹签。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犹疑,从犹疑变成了——可能、也许、大概、他没撒谎。

“对不起啊——”她的语气软下来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李祖知道她以为的是什么。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扔下一块银元,说“鱼丸,两碗”,然后又说“我看你有点儿面熟”。她以为他是在搭讪。以她的相貌,在街上被搭讪,应该不是第一次。

李祖摆摆手,把竹签上那半颗鱼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把竹签搁在碗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不是他讲究,是从小吃东西邦尼教的,习惯了。

“没关系。你这么漂亮出来摆摊,当然要注意安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叫李祖,港大中文系。你是同学——我没认错,对不对?”

他说完,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我没认错”的小得意,像是破了一桩什么了不起的悬案。

那姑娘终于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笑。她的脸红了,从颧骨开始,一直红到耳根,耳尖红得发亮。

“是——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叫文静姝。”

她说“文静姝”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不值得在意。

李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竹签从碗沿上拿起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做学术点评。

“哇——是《诗经·邶风·静女》里面那个‘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的‘静姝’吗?”

他顿了顿,自己先感叹上了。

“你爹好有文化啊!不像我爹——李祖。祖宗的祖。”

他把“祖宗的祖”四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说“你看我爸多随便”。

文静姝噗嗤一声乐了。她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她拿手背掩着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祖字在古文中可是有深意的。”她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说文解字》说——‘祖,始庙也’,是祭祀祖先的地方。《诗经》里也有‘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意思是不要忘记祖先,要修养德行。”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人讲课,但又不像在卖弄学问,只是在说一些她早就知道、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想分享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且《释名》里讲——‘祖,祚也;祚,先也。’祖就是福祚,福祚来自先人……”

李祖一脸狐疑地咬着竹签,竹签在他嘴角上下弹了两下,像是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眉头皱着,眼睛眯着,整张脸写着“你确定你说的是我爸”这几个字。

“我老爹这么有文化?不可能吧——祖就是祚?李祚?咋这么耳熟呢?”

他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皮箱在脚边晃了一下。

“我靠——被朱温毒死那个?”

文静姝这次彻底绷不住了。她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远处海面上碎了的月光。她笑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眼泪了。

“祚是福运的意思——你咋不说你叫李福?这个就没唐哀帝那么惨了。李世民第十三子,一生安稳,死后陪葬昭陵——善终来的。”

李祖挠挠鼻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把竹签从嘴角拿下来,在碗沿上磕了磕,把粘在上面的葱花磕掉。

“抱歉——我美国出生的。本来应该今年毕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课。”

他把竹签叼回嘴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落,是那种“计划被打乱了但也没什么办法”的认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文静姝闻也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了手上的汤汁。

“唉——我也是啊。本来打算今年毕业去做记者的……结果现在毕业证拿不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我爹还病倒了。”

李祖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哎?病倒了?”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我倒是认识一家医院——要不要帮忙啊?”

文静姝闻有些意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她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慢慢摩挲,指腹蹭着木头粗糙的表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爹是港大的辅导导师。冯平山图书馆被抢的时候,他被日本人打伤了——现在卧床不起。”

她说“冯平山图书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名字已经被日本人从香港的地图上抹掉了,但她不想让它被忘记。

李祖闻想拍手。手抬起来了,发现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提着皮箱,拍不了。他把碗放在摊子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把皮箱从脚边提起来,搁在膝盖上撑着。

“我三姐是康奈尔、哥伦比亚双医学博士,她对外伤很在行的!现在就在结志街!”

他的语速快了,像是一个人在跟时间赛跑。他把皮箱放下,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两颗鱼丸一口气吃了,汤也喝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等我办完正事——就带你去找她!”

他说完,也没等文静姝回话,把碗往摊子上一搁,提起皮箱,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越来越轻。皮箱在他手里晃着,磕在腿上,他也不在意。

文静姝愕然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也没伸手去拢。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怪人。”

她把碗收起来,搁在盆里,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水没过碗沿,碗底还粘着一点葱花,在水里浮着。她蹲在盆边,手指伸进水里,摸到碗沿上那处细小的缺口——是刚才那个人吃的时候磕的。不深,但有了,摸着有点扎手。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黑灰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线很长,从土瓜湾一直拖到鲤鱼门的方向,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天上画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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