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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疍家女

1943年的九龙城寨,还不是后世那个有着牙医诊所和自建楼房的传奇城寨。没有诊所,没有水塔,没有七拐八拐的窄巷里挂着“xx医务所”的招牌。那些要等到49年以后,等到大批人从内地涌来,城寨才会慢慢长出它自己的筋骨。在此之前,城寨一直都更像一个纯粹的贫民窟——灰色地带,无主之地,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偶有内地来的中医、草医、接骨匠、产婆落脚,但规模极小,不成气候。一张桌子一把刀,几包草药挂在房梁上,就是全部家当。能治个跌打损伤就不错了,碰上刀伤枪伤,只能瞪眼。文师古的那道伤口,不是城寨里的赤脚医生不想治,是治不了。

事实上,九龙医院和玛丽医院被日军占为军医院,东华东院也改成了军事医院。全港只剩下约十三个公私营诊所勉强运转,西药断绝,医疗体系基本崩了。单日收尸三百到七百具,数字冷冰冰的,但每一个数字底下都有一个人曾经活着、疼过、咽过最后一口气。文师古没有咽气,但离咽气也不远了。

这也是文师古被日本兵捅了一刀之后一直好不了的原因。伤口反复感染,好一点,又恶化,恶化一点,又勉强止住,折腾了几个月,把人折腾得骨瘦如柴。他原本就不是壮实的人,港大的导师,常年伏案,肩膀窄,腰背薄,被捅一刀之后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快空了。

万幸的是,城寨里的赤脚医生用偷摸采来的草药帮他处理伤口。没有碘酒,没有磺胺,没有消炎针,就只有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用旧布条缠住。不卫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让他不至于伤口生蛆。那些日子,文静姝每天从城寨走到码头摆摊,卖了鱼丸换了米,再走回去,熬粥,喂她爹。她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不敢——怕一哭就止不住了。

伊芙一看到文师古肩胛上的伤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没见过更严重的,是在纽约的停尸房里没见过活人身上有这么严重的伤口还活着。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的,刀口已经结了痂,但痂底下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周围一圈皮肤发红发烫,肿得老高,把肩膀撑得变了形。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腐败的、甜腻的、像是烂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绷带底下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她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是判断。

她连忙指挥众人帮忙,开始清创治疗。先用剪刀剪开绷带,绷带已经粘在伤口上了,一扯就带下一层皮,文师古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拧着,却没有醒。伊芙的手法很利落,一手持手术刀,一手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清创。棉球碰到腐肉的时候,文师古的身体猛地一颤,又不动了。旁边帮忙的护士把用过的棉球扔进铁盘里,“叮”的一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文静姝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伊芙的手,盯着那镊子夹着的棉球在伤口边缘移动,盯着那些被清出来的、发黑发黄的腐肉碎屑。她的脸发白,但没有转开。她妈已经转过去了,背对着床,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芬恩在边上叼着烟,没点。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伊芙忙活,看了几秒,然后咂巴咂巴嘴,慢悠悠地开口。

“这一看就是日本兵干的。”

亚瑟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闻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了芬恩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知道了”。

“哎?你咋看出来的?”

威廉也好奇地凑过来,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竖着,等着答案。芬恩摊摊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那伤口很明显是从下往上捅的啊——小日本儿个子挫嘛。”

亚瑟愣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威廉翻了个白眼,把雪茄叼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也算”,转过身不看他了。

正在安抚文静姝母亲的邦尼没好气地回过头,瞪了芬恩一眼。她的手里还攥着文静姝母亲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常年在水里泡着,皮肤发白发皱。她没有松开那只手,只是扭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

“你要不就帮忙,要不就滚蛋。这种事儿有什么好看热闹的?”

芬恩缩了缩脖子,把烟叼回嘴角,没敢顶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老老实实站好。

伊芙把最后一块腐肉清出来,用碘酒把伤口周围又擦了一遍,换了新的纱布敷料,用胶布固定。她直起身,把用过的手套摘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先生在发烧,”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度,说明情况不轻,“我需要给他输水消炎——爸,咱有没有青霉素?”

芬恩咧咧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其实没灰,他磕了。他想了想,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心里盘算存货。

“应该是还有两支——我去拿。”

说完,他看了一眼邦尼。邦尼正低着头,轻声对文静姝的母亲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她感觉到芬恩的目光,抬起头,见芬恩冲自己使眼色——朝李祖和文静姝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祖正站在文静姝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李祖侧着身,脸朝着文静姝,嘴唇在动,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没事的”“我三姐很厉害的”“你放心”之类的话。文静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两个人声音都不大,更像是在说悄悄话。

邦尼看了一眼,脸上瞬间露出姨母笑。那笑容不大,但眼睛亮了,嘴角翘了,整张脸都舒展了,像一个看了一出好戏的观众,剧情正演到精彩处。

芬恩拉着亚瑟和威廉往外走。亚瑟被他拽了一下胳膊,手里的茶差点洒了,连忙端稳了,跟上步伐,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拿药需要三个人吗?”亚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找借口”的怀疑。

芬恩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哪那么多屁话——我离不开你,可以了吧?”

亚瑟被他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跟在后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威廉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雪茄叼在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还是回去喝酒吧。”

芬恩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脚没停,头也没回。“你要是在结志街住不习惯,可以去太平山顶啊——那里浴缸酒柜都有。跟我们在这儿靠什么劲呢?”

威廉挠挠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点。

“这主意不错!我回去收拾收拾——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哈。”

芬恩终于回过头,脚步没停,还在往后走,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无语之间,嘴微微张着,眉毛拧在一起。

“我靠——你今天就搬啊?”

威廉没回答,转过身,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浴袍的下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芬恩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烟叼回嘴里,继续往前走。

亚瑟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芬恩回来的时候,邦尼已经在跟文静姝的母亲聊聘礼的事了。

邦尼坐在文静姝母亲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没人续水。邦尼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拉家常,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她问文静姝的生辰八字,问她有没有许过人家,问她母亲对女婿有什么要求。文静姝的母亲被问得有些局促,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指腹蹭着粗布的裤子,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等文师古醒了再拿主意”,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不知道是该松手还是该攥紧。

李祖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想找地缝钻进去之间。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妈——我跟文静姝只是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样说下去我会很尴尬”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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