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营房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禁区。那震耳欲聋的捶打声,仿佛不是敲在铁砧上,而是直接敲在我的骨头缝里。每一锤落下,都意味着又一副冷锻甲在石敬瑭最精锐的心腹爪牙身上成型。
那本是我在这乱世为数不多的筹码,如今却成了他人手中更锋利的屠刀。冰冷的恨意和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毒藤般在我心底疯狂滋生、缠绕。
练兵,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校场上,我近乎严苛地操练着这些归我统领的士卒。口令声嘶哑而急促。
“步卒方阵!拒马!枪尖压低!再低!你们捅的是马腹,不是马头!”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刺得眼睛生疼。
“弓手!三叠!轮射!快!快!当敌人的快马冲过来,你拉弓的速度就是你的命!”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刀盾手!撞!用肩膀!用全身的力气撞过去!把你们面前的草人想象成敌军!撞开他们!”沉闷的撞击声和木屑飞溅。
日复一日,枯燥、疲惫、压抑。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眼神里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知道,他们在等待,等待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战争的阴影,如同营寨上空永不消散的锻打黑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除了有时回石府,我基本就是住在营寨中简陋的营房当中,夜晚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小雪和小绿会安静地坐在一旁,一个正在研究如何让军队发挥最大力量的阵法,一个整理着日益繁杂、却也日益空洞的军械账册——自从我庄上的铁匠被抽走后,这份账册上需要“修缮”的项目越来越多,能实际“修缮”的却近乎于无。
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小姐,”小绿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待修”字样,秀气的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账……越理越乱了。各部报上来的损耗,积压得越来越多。这样下去……”
我合上手中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史记》,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目光落在小绿困惑的脸上。营寨外,军器监方向的锻打声依旧隐隐传来,如同永不疲倦的背景音。“乱?”我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乱是常理。萧何当年在咸阳,面对秦宫堆积如山的图籍律令,不也一样头大如斗?”
小绿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萧何?就是小姐以前给我们讲过的,沛公入咸阳时……”
“对,就是他。”我点点头,油灯的光在我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别人都去抢夺金银财帛美人,只有他,一头扎进秦朝的丞相御史府,把那些承载着天下户籍、地形、律令的图籍文书,视为无价之宝,星夜整理,尽数收归掌握。”chapter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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