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召见了度支判官张谏。他显然是带着心事来的,行礼时都透着一股谨慎。“魏州方向的军需用度,近日可有异常?”我开门见山。张谏是赵莹的人,而赵莹态度暧昧,我需得试探他的口风。张谏沉吟片刻,道:“回殿下,依定制拨付,账目清晰。只是……杨节度使麾下兵马员额屡有增补,且每每要求额外赏赐、犒劳,所耗钱帛远超定额。度支司虽多次行文询问,对方皆以‘戍边辛苦、易生哗变’为由搪塞,甚至直接向陛下请旨。陛下往往……朱批照准。”
他话中带着无奈。我明白,这是石敬瑭对骄兵悍将的妥协,也是桑维翰、李崧被指责“调度失当”的一个缘由——既要满足皇帝安抚边将的意图,又要维持朝廷体面和国库不至于崩溃,这其中的平衡,极难把握。
“账目清晰便好。”我淡淡道,“日后凡有超出定制之请拨,无论陛下是否朱批,皆需另录副档,详细注明缘由、数额、批准时间及旨意来源,与正档一并归档。一丝一毫,皆不可错漏。”
张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这是未雨绸缪,准备应对可能的审计或攻讦。他躬身道:“下官明白,谨遵殿下令谕。”
张谏刚走,盐铁判官王朴便求见。他脸色依旧难看,进来便道:“殿下!刘处让今日朝堂之上,纯属污蔑!桑相执政,夙兴夜寐,人所共见!杨光远在魏州奢靡无度,听说其府邸仿照宫阙建制,僭越之处甚多!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简直岂有此理!”
我看着他,缓缓道:“王判官,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三司之责,在于厘清账目,保障国用。盐铁之利,关乎军国根本,尤其漕运、矿冶、茶盐专卖,不容有失。你需更加用心,确保各项收支清楚明白,尤其是发往各镇,特别是魏州的军械、盐粮,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有人可证。”
王朴是桑维翰的人,我需点醒他,此刻情绪用事无益,扎紧篱笆才是正理。他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我的用意,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懑,拱手道:“下官失态了。殿下所极是,下官这就回去,再将所有文书档案核查一遍。”
接下来的几日,汴梁朝堂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刘处让频繁出入宫禁,利用其宣徽南院使的职务之便,时常在石敬瑭面前“伺候”,语间,时不时便会“无意”地提及某些官员对宰相“专权”的抱怨,或是“转达”一些来自魏州的、“忠贞将士”对中枢调度不公的“微词”。
石敬瑭有时听着,不置一词;有时则会烦躁地打断。但他并未斥责刘处让。这种默许,无疑助长了刘处让及其背后势力的气焰。
而桑维翰与李崧,则开始了他们的反击。他们虽在明面上不再直接与刘处让冲突,但在政务处理上,却更加雷厉风行,尤其是对涉及杨光远及其关联势力的奏请,核查得格外严格,合乎制度的,迅速办理;稍有逾越或含糊之处,则坚决驳回,并附上详细条陈,直送御前。
同时,御史台几位素来与桑、李亲近,或本就对武将跋扈不满的御史,也开始上疏。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杨光远,而是弹劾与杨光远过往甚密、或在魏州军中有劣迹的几个中层将领,罪名或是“贪墨军饷”,或是“纵兵扰民”,证据颇为扎实。这显然是敲山震虎,意在剪除杨光远的羽翼,警告他不要太过分。
一时间,双方的较量从朝堂之上的正面冲突,转入了更加隐秘、却同样凶险的文书往来、政务角力和互相揭底之中。整个帝国的官僚机器,似乎都在这场高层斗争的牵引下,发出了沉闷而紧张的摩擦声。
我置身于这漩涡之中,每日依旧埋首于三司的账册文书之间,却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我知道,每一份从三司发出的钱粮调拨文书,都可能成为双方攻讦的武器。我更加严格地要求三司各房,所有文书必须流程清晰,记录详实。我甚至亲自复核发往魏州及河北诸军的重大批文,确保数字精确,理由充分,格式规范,不留任何可供指摘的瑕疵。
小绿和小雪也被我调动起来。小绿心细,负责协助我核对各类账目数字;小雪则对地理、军制有所了解,我让她暗中留意魏州方向粮草转运的路线、时间以及护军配置,以防有人在运输环节做手脚,构陷三司。
这日傍晚,我正在灯下查看一份关于盐税亏空的奏报,忽听门外传来小雪略显急促的声音:“殿下,右金吾卫石将军来了。”我心中一凛。石重贵?他此时来三司衙门做什么?“请兄长进来。”我放下笔,整了整衣袍。
石重贵一身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军旅之气。他走进值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堆积如山的案卷,最后落在我身上。“小妹还在忙碌,真是辛劳。”他语气平淡。“份内之事罢了。兄长今日怎得空来我这钱谷俗吏之处?”
我起身相迎,示意小雪看茶。“路过,见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石重贵在客位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近日朝中颇不宁静,魏州那边,更是暗流涌动。杨光远……可不是什么懂得收敛的人。”
我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边将骄纵,历来有之。陛下圣明,中枢诸公自有应对之策。”石重贵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小妹掌管天下钱粮,身处要害之地。如今风波乍起,你这三司使的位置,怕是很多人盯着。尤其是……与魏州相关的账目。”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