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山,这权柄,看似在他手中,可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人盼着他死,盼着他指定的继承人年幼可欺?连自己亲生的骨肉,如今也成了这漩涡中心,欲要反噬其父!
一股难以喻的烦躁与悲凉涌上心头,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般让张希逸退下。殿内重归死寂,唯有殿外雨水敲打在琉璃瓦和汉白玉台阶上的沙沙声,单调而固执,仿佛永无止境,一点点侵蚀着人的理智。
“那逆女……今日府中,可还安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存的、近乎奢望的期待,问出了口。或许,她只是年轻气盛,只是一时糊涂,禁足几日,总能想明白……
张希逸刚退至殿门,闻声立刻转身,躬身回道:“回陛下,公主府内外守卫森严,据回报,殿下……哦不,洛阳公主今日未曾出府门一步,亦无外人探视,并无异动。”
“嗯。”石敬瑭闭上眼,靠回榻上,不再语。李氏皇后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哀愁。她知道,丈夫心中并非全无父女之情,但帝王的猜疑与权柄的诱惑,早已将那点温情消磨得所剩无几。
同一片连绵雨幕之下,殿前司大营却是一派与皇城死寂截然不同的、压抑着的沸腾。
往日入夜后应有的休憩号令早已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引而不发的肃杀之气。校场之上,火把在雨中顽强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二千四百名精选出的步兵,已全部在右臂紧紧缚上一条显眼的白布,在雨中静默列队。雨水顺着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颊滑落,汇入颈项,浸透内衬的衣衫,却无人伸手去擦。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横刀、长枪、盾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中混杂着紧张、亢奋,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决绝。
更远处,营房的阴影里,一百名铁浮屠重骑兵如同铁铸的雕像,人马皆披重甲,只露出头盔下冰冷的眼神,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息在寒冷的雨夜中喷出浓浓的白雾。
旁边是五百名拐子马轻骑,他们装备相对轻便,更利于机动突击,此刻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着撕裂猎物的命令。
石素月立于点将台中央,雨水早已将她身上的软甲彻底打湿,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内里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比这雨夜更冷,比手中的横刀更利,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仰望她的面孔。
这些,是她数年心血浇灌出的根基,是她今夜赌上一切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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