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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往事2:活着

爷爷叹了口气:“他去找人帮忙,想救你出去。”

叶苓低下头:“我知道。但他救不出去的。我是……是政府的财产,谁也救不了。”

爷爷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后悔吗?”

叶苓摇摇头:“不后悔。能嫁给韧哥,能生下小龙,我这辈子够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瓶闪着磷光的液体。

“这个给你,”他说,“你的病,只有培育院的药能治。你离开太久了……”

叶苓接过,看着那闪闪发亮的液体,眼眶红了。

“爹,你能不能在家待几天?”

爷爷点点头:“有人在找我,我不能。”

他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虬龙,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在发抖。

“这孩子,像韧儿。”他说,“也像你。”

叶苓眼泪流下来。

爷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进黑暗中,没回头。

…………

新历137年,冬天。

七岁的虬龙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他知道妈妈的笑容是装出来的,知道爸爸的眼睛里有东西藏着,知道这个家随时可能散掉。

那年冬天特别冷。供暖管道出了问题,整个劳动层冻得像冰窖。叶苓的病更重了,躺在床上,盖着家里所有的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虬龙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妈妈,你冷吗?”

叶苓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不冷。小龙在,妈妈就不冷。”

虬龙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好?”

叶苓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小龙,妈妈可能……好不了了。”

虬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会的!爸爸说他会挣钱回来,会治好你的!”

叶苓摇头:“妈妈不是生病,妈妈……妈妈的身体,本来就活不长。”

虬龙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妈妈死。

“那我去找爷爷!爷爷一定有办法!”

叶苓拉住他:“别去。爷爷在外面,很危险。你要好好待着,等爸爸回来。”

那天晚上,虬韧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浑身是伤,左手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但他带回来了药――几包草药,还有一小瓶针剂。

叶苓看见他,眼泪又流下来:“韧哥,你……”

虬韧没说话,只是蹲在床边,给她打针,喂药。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虬龙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看见爸爸的眼睛里有泪。

那天晚上,叶苓的烧退了。

但她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

…………

新历138年,秋天。

八岁的虬龙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他每天去干零活,挣一点配给粮,跟爸爸学打拳。他把粮带回家,分给妈妈吃,自己只吃一半。妈妈骂他,说家里不缺粮食,让他多吃点,他不听。

“妈妈要养病,得多吃。”他说。

叶苓看着他,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虬韧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满脸风霜,身上带着刀。虬龙躲在墙角,看着他们说话。

“韧哥,你真决定了?”那个男人问。

虬韧点点头:“决定了。你嫂子,被抓走是迟早的事。我得提前做准备。”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号堡那边,我有人。可以帮你联系。”

虬韧说:“谢了。等我安顿好,就过去。”

那个男人走后,虬龙从墙角出来,问:“爸爸,你要去哪?”

虬韧蹲下来,看着他:“我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些人。那些人能救你妈妈。”

虬龙问:“那我也去。”

虬韧摇摇头:“你还不能去。你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虬龙说:“可是……”

虬韧按住他的肩膀,很用力:“听我的话。你是家里的男人,要保护好妈妈。”

虬龙看着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虬韧教了他一套刀法。不是木棍,是一把木刀。他握着虬龙的手,一刀一刀地教。

虬龙认真学着,把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教他。

…………

新历139年,春天。

九岁的虬龙经常不见爸爸。

爸爸偶尔回来,但待不了多久就走。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药、粮、或者一些虬龙不认识的东西。但每次回来,他看起来都更疲惫,更苍老。

妈妈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能下床走几步,有时候一连几天起不来。虬龙每天干活,每天给她喂药,每天祈祷她能好起来。

那天,虬韧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床边,握着叶苓的手,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叶苓问。

虬韧说:“执法部的人,在查你。”

叶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平静:“迟早的事。”

虬韧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叶苓摇头:“韧哥,你别犯傻。我是是政府的财产。他们带走我,是合法的。”

虬韧说:“去他妈的合法。”

叶苓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你还有小龙。你要活着,把他养大。”

虬韧没说话。

那天晚上,虬龙听见他们在吵架。不是大声吵,是压低声音的那种,但能听出里面的痛苦和绝望。

“你走!”妈妈说,“带着小龙走!越远越好!”

“我不走。”爸爸说,“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掉的!他们会把我抓回来,还会连累你们!”

“那就不走。我守着你。”

“你守不住的!你只会送死!”

“死就死。”

妈妈哭了。虬龙第一次听见妈妈哭得那么伤心。

他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眼泪流了一脸。

…………

新历139年,二月十一日。

之前的记忆,都是碎片。

那天的事,虬龙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爸爸断了一条手臂。

爸爸抽刀,断了自己的右臂,把断臂扔在地上。

那天娘被带走了。

那些人把妈妈拖走,妈妈一直回头看,一直喊“照顾好他”。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爷爷抱着他,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他看着儿子断臂,看着儿媳被拖走,看着孙子在血泊里哭。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冲出去就是送死。他死了,儿子也死了,孙子怎么办?

他只能看着。

只能忍着。

只能活着。

…………

新历140年,三月。

十岁的虬龙站在那个废弃仓库里,手里握着木棍,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是爷爷。

“劈,不是刺。”爷爷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教,“刀是活的,你要让它带着你走。”

虬龙认真学着。

他学会了劈,学会了撩,学会了斩。

他学会了走平衡木,学会了钻黑洞,学会了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他学会了活着。

爷爷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隔很久才来一次。每次来都教他新东西,每次走都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虬龙不问。

他知道爷爷有事。

他也有事――活着,等爸爸回来,等妈妈回来,等爷爷回来。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他活着。

…………

新历150年,四月,现在。

十号堡,维修夹层宿舍。

虬龙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手里握着爷爷的短刀,盯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蒸汽从缝隙里嗤嗤地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

旁边,伯德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菲斯抱着弩靠在墙角,睡得很浅。艾拉闭目养神,手按在刀柄上。老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虬龙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号堡的夜景――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那些永不停歇的蒸汽,那些来来往往的列车。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惨白。

他想起妈妈的脸,想起爸爸的断臂,想起爷爷的眼睛。

他们可能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要去找到他们。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虬龙回头,门开了一条缝,托马探进头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来得早了点。”他说,声音很轻,“睡不着。”

虬龙点点头,拉开门让他进来。

托马走进来,看了看那个狭小的房间,看了看那些睡着的人,最后看着虬龙。

“准备好了?”他问。

虬龙说:“早就准备好了。”

托马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墙角,在虬龙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托马突然问。

虬龙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活着而已。”

托马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是。活着,然后找点事情做。”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救我的时候,我十五岁。那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后来我发现,活着还可以做点别的事。”

虬龙问:“什么事?”

托马看着他,目光平静:“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

虬龙没说话。

…………

窗外,一列列车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托马说:“你父亲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保护书。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保护人。”

虬龙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文弱的图书管理员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执念。

“你会看到的。”虬龙说。

托马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蒸汽。

天,快亮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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