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龙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担忧藏不住。
上完药,虬龙说:“妈妈,我帮你干活。”
叶苓笑了:“你会干什么?”
虬龙想了想,说:“我会扫地。”
他拿起扫帚,像模像样地扫起来。扫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叶苓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夜里,虬龙睡着后,叶苓又坐在门外。
胸口的痛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天要疼三四次,每次疼半炷香的功夫。她知道,那些过期的药,正在一点一点吃掉她。
但她不后悔。
她只想多看儿子几眼。
虬韧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叶苓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月光照下来,很冷。
新历137年,虬龙七岁。
那天晚上,虬龙回来得很晚。
叶苓坐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天黑。心里越来越慌,怕他出事。她站起来,想出去找,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个小身影跑过来。
虬龙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叶苓愣住了,摸着他的头:“怎么了?”
虬龙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铁头家的小狗死了。”
叶苓没说话。
虬龙说:“它生病了,铁头找了药,没救回来。”他抬起头,看着叶苓,眼睛红红的,“妈妈,你会不会死?”
叶苓心里一紧。
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笑着说:“妈妈不会死。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虬龙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你脸上又白了。”
叶苓的笑容僵了一下。
虬龙说:“你每次脸白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别死。”
叶苓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掉下来。
“妈妈不死。”她说,“妈妈陪你。”
那天夜里,叶苓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周围全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冷:“a-0783,第三阶段实验准备。”“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
她拼命想跑,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叶苓。”
是虬韧。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虬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做噩梦了?”他问。
叶苓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我梦见培育院了。”她说。
虬韧的手收紧了些。
虬韧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叶苓说:“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是人。”
虬韧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你就是人。”他说,“是我老婆,是虬龙的妈妈。”
叶苓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外面很冷,但她不冷。
新历138年,虬龙八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生了炉子还是冷。叶苓把虬龙搂在怀里,给他暖手。虬龙的手冻得红红的,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妈,爸爸说外面下雪了。”他说。
叶苓愣了一下:“雪?”
虬龙点头:“黑色的雪。爸爸说,那是辐射雪,不能碰。”
叶苓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看见黑色的雪片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她第一次看见雪,虽然知道那是有毒的,但还是觉得好看。
虬龙说:“妈妈,你见过白色的雪吗?”
叶苓摇头。
虬龙说:“爸爸说,旧世界的雪是白色的,很白很白,像棉花一样。以后有机会,我们去地面看白色的雪。”
叶苓笑了笑,把他搂得更紧。
“好。”她说,“以后去看。”
新历139年,虬龙九岁。
那年,有人来找叶苓。
是一个深夜,虬韧不在家,虬龙睡着了。叶苓听见敲门声,以为是虬韧回来了,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布衣服,面容普通,但眼神很沉。
福斯特?斯坦。
叶苓认得他。培育院的高层,执法部的部长,整个地下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福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叶苓没说话。
福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叶苓没接。
福斯特说:“拿着。”
叶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排针剂――培育院的药,抑制排异的特效药。
她愣住了。
福斯特说:“一个月一支。够你用一阵的。”
叶苓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福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该被关在那里。”
叶苓不明白。
福斯特说:“你公公的事,我不追究。你丈夫的事,我也不管。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苓问:“什么事?”
福斯特说:“别让他们找到你。”
叶苓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但福斯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走了。
叶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福斯特为什么帮她。
但她知道,这些药,能让她多活几个月。
那天晚上,虬韧回来后,她把药给他看。虬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福斯特这个人,不错。”
叶苓说:“他为什么帮我?”
虬韧说:“不要管。但他既然给了,你就用。”
叶苓点点头。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发病。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叶苓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天早上,虬龙还在睡觉。叶苓在屋里收拾东西,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群人,全都穿着制服。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黑发,狭长眼眸,面容阴鸷。她认得他――劳特?斯坦,福斯特的儿子。
虬韧跪在地上,面前站着劳特。
叶苓的手按在门上,想冲出去,但腿迈不动。
劳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说:“虬韧,奉执法部命令,带走a-0783。”
虬韧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叶苓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屋里,虬龙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妈妈,外面怎么了?”
叶苓一把把他拉回来,挡在身后。
虬龙挣扎着想看:“爸爸呢?”
叶苓说不出话。
外面,虬韧突然抬起头,看着劳特。
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劳特。
“我们是兄弟。”他说,“你忘了吗?”
劳特没说话。
虬韧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那三根手指,是为我断的。你说过,这辈子,咱们是兄弟。”
劳特的脸抽搐了一下。
虬韧继续说:“她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她才三十多岁。你让她走,我替你死。”
劳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刀,一刀斩下。
血溅出来。
虬韧的右臂落在地上。
叶苓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虬龙在她身后挣扎:“妈妈!爸爸怎么了?”
叶苓说不出话。她只能死死地挡着门,不让虬龙出去。
劳特看着地上的断臂,看着跪在地上的虬韧,脸色惨白。
“带走。”他说。
那些人冲过来,推开叶苓的门。
叶苓拼命反抗,但她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虬龙在后面喊“妈妈!妈妈!”,声音越来越远。
她被拖出屋子,拖过巷子,拖上一辆车。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虬韧还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虬龙被人推倒在地,趴在地上,拼命朝她爬过来。
“妈妈!妈妈!”
叶苓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喊不出来。
车门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车开了很久。
叶苓被带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培育院。
有人给她打了一针。
她开始昏沉。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a-0783,记忆清洗准备。”
“开始。”
叶苓拼命挣扎,但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床上一样。
她拼命想记住一些东西――那个男人的脸,那个孩子的笑,那间小屋的门。
但那些画面,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虬韧的脸……模糊了。
虬龙的笑……模糊了。
那间小屋……模糊了。
不,不能忘。
不能忘了他。
不能忘了他们。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刻下几个字:
虬……韧……
虬……龙……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