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有首歌,你听过吗?”
虬龙看她。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远处。
然后她轻轻哼起来。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几乎要被热浪吞没:
“黎明前的黑暗啊……兄弟们不要怕……抬起头看看那……即将升起的光……”
调子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很单调。只有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变。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荒原上,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在这能把一切都烤焦的热浪中,那歌声像一点微弱的光。
虬龙没听过这首歌。
茱莉亚继续哼着,声音渐渐大了一些:
“脚下的路再长啊……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心里的火再小啊……总有烧起来的一天……”
老彪的烟停在嘴边,没动。
老凯直起腰,站在那儿,听着。
托马的手停在地图上,铅笔悬在半空。
歌声在风中飘荡。
飘向远处那片死寂的荒原。飘向那些看不见的、死去的、还活着的、正在挣扎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啊……兄弟们不要怕……抬起头看看那……即将升起的光……”
茱莉亚唱完。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这是我们的歌。”
“人在绝望的时候,要学会唱歌。唱着唱着,就不怕了。”
虬龙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
“你也会唱的。”她说,“等你唱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她和他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里没有别的,只是平静。
过了很久,虬龙说:“走吧。”
五个人上车。
发动机轰鸣。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
歌声还在虬龙耳边回荡,像远处的回声,久久不散。
下午,车队进入一片盐碱戈壁。
地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盐壳,硬邦邦的,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光太强了,像无数把刀子从地上刺上来,刺得人眼睛发疼。老凯把墨镜戴上――那是从黑市淘来,镜片上有一道裂道裂痕,但还能挡一挡。
“这地方真他妈晃眼。”他说。
虬龙眯着眼,看着前方。
远处的景象在热气中扭曲,像幻影。有时候能看见一片绿洲,开近了才发现只是一堆石头。有时候能看见一群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几株扭曲的枯树。有时候能看见一座城市,楼宇林立,开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茱莉亚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哼那首歌,还是在说什么。
虬龙看着窗外。
这片戈壁,这片荒原,这个死寂的世界。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暗,而是云层越来越厚,铅灰色的辐射云压下来,把仅剩的一点光线也遮住了。风停了,四周一片死寂。连远处那些扭曲的幻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色。
老彪通过对讲机说:“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老凯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放慢了车速。
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什么也没有。
托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地图上标注前面应该有可以过夜的地方,再往前开一段。”
老凯看了看油表,又看了看里程表,点点头。
两辆车继续往前开。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慢慢黑下来的,而是像有人拉上了一块巨大的幕布,一点点把光遮住。当最后一点光线消失的时候,老凯打开了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切开黑暗,照在前方的白色盐壳上,反射出诡异的微光。
前方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望无际的黑暗。
老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再往前开试试,如果还找不到地方,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停车。”
老凯应了一声。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照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夜风起来了。
带着荒凉的味道,呜呜地吹。
远处,有野狗在叫。
一声一声,像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