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说:“摘下来。”
她伸手去摘面具,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摸到一条缝。她把面具揭开。脸上凉飕飕的,像被人剥了一层皮。
教官看着她。“你原来的脸,你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她记得。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什么也没有。像一张白纸。
“记得。”她说。
“那就好。继续。”
她又摘了一张面具。这次是一个年轻男人,嘴角上翘,眼角有笑纹,像个好人。她戴上它,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笑。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像个好人。她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说话。快,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她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走路。轻快的,有弹性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自信。
她戴了一个月,摘下来。又换一张。再戴一个月,再摘下来。她戴过老人的脸,孩子的脸,病人的脸,死人的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都是假的。
教官说:“最好的面具,不是假的,是真的。当你变成那个人的时候,你就是那个人。不是装,是成为。”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有脉搏在跳。
“我记住了。”她说。
第五阶段,叫“影”。教官把她带进一间完全透明的房间。四壁是玻璃的,天花板是玻璃的,地板是玻璃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在这间屋子里,你要学会消失。”教官说。
消失是什么意思?她站在玻璃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倒影。透明的,像一层水印。
“当你站在这里,别人能看见你。你要学会让自己不被看见。”
第一天,她站着。教官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她。她站着不动,教官还是能看见她。
第二天,她蹲着。教官还是能看见她。
第三天,她趴着。教官还是能看见她。
第七天,她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很小。教官站在玻璃墙外面,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下,移开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没看见你。”教官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自己的心跳压慢了。心跳慢的时候,呼吸也慢,身体就不动了。不动的东西,不容易被看见。”
教官说:“再试一次。”
她又做了一次。教官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
“好。继续。”
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个月。学会了把心跳压到一分钟三十次,学会了把呼吸压到几乎没有声音,学会了让体温降下来,让皮肤变得和玻璃一样凉。她学会了在有人看的时候不动,在有人走的时候不呼吸,在有人停下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教官说:“当你站在这里,别人看不见你,不是因为你不存在,是因为你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墙,玻璃,空气,影子。你要学会变成影子。影子是没有重量的,没有温度的,没有声音的。影子不会被人注意,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主体。”
她站在玻璃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很淡,几乎没有。
“我记住了。”她说。
第六阶段,叫“刃”。教官给了她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一把特制的刀――刀刃比纸还薄,刀身只有手指长,可以藏在指甲缝里,藏在舌根底下,藏在头发中间。
“从今天起,这把刀是你的手指,你的牙齿,你的舌头。你要学会用它做一切事情。”
她用刀切肉。切得很薄,很匀,每一片都一样厚。教官说不够。她把刀片藏在指甲缝里,在人的皮肤上划一道口子,不深不浅,刚好流血,不会死。教官说不够。她把刀片藏在舌根底下,说话的时候刀片不动,吃饭的时候刀片不动,呼吸的时候刀片不动。教官说不够。她把刀片藏在头发中间,摇头的时候刀片不掉,低头的时候刀片不滑,奔跑的时候刀片不响。
教官说:“刀不是武器。武器是让人看见的。刀是让人看不见的。当你的刀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就不需要刀了。你就是刀。”
她站在镜子前,把刀片含在嘴里。看不见。她把刀片吐出来,放在掌心里。刀片很轻,很薄,像一片指甲盖。她把它贴在皮肤上,它就像长在皮肤上一样。
“我记住了。”她说。
最后一天。教官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教官说。
她没有说话。
教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恨我吗?”他问。
她想了想。恨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看着教官的背影,那张脸上有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八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恨。”她说。
教官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灯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几乎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八年前,她被带到这里的时候,也看过自己的影子。那时候也很淡,几乎没有。现在还是这样。
她又被叫到那间白色的房间里。
那个人坐在桌后面,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的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
她走进去,站在桌前。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把刀,冷,利,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有个人,需要你盯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黑发,冷峻,左颈有一个锯齿状的刺青。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在照片里泛着幽光。
“戴克?斯坦。暗杀组的人。从今天起,你跟着他,看着他,记录他的一切。”
她看着照片上那双紫眼睛。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要向我汇报。不许让他发现你。”
她把照片拿起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那个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金属手指抬起来,碰到她的下巴。很凉,像冰。
“你的命是我的。我给你的,你拿着。我不给的,你不能要。”
她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感情,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所有权。像看着一把刀,一件工具,一个属于他的东西。
“是。”她说。
那个人收回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那扇自动关闭的铁门吞没。
她站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她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只紫眼睛。它们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灯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几乎没有。
她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温度变化,什么都没有。
她走出那间白色的房间,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灯灭了。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走廊里传来远处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
她想起教官说的话。当你是影子的时候,你就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影子不会被人注意,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主体。
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双紫眼睛。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盯着他。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她要做的事。
她把照片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看着。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
她在等。等着天亮,等着任务开始,等着那个有紫眼睛的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想见到一个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