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攒药。把药攒下来,等药效过去,让身体里的东西出来。她要攒够时间,等一个守卫换班的夜晚。”
虬龙说:“她怎么攒?守卫不是盯着她打针吗?”
老幺说:“是。每次打针,都有两个守卫盯着她,看着针剂打进她胳膊里,看着药液推完,看着针头拔出来。他们不会让她有机会藏药。”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每次打针之前,她把自己弄生病。发高烧,吐,拉肚子。她把自己的身体弄得很虚弱,让守卫以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吸收不了药效。守卫去报告,上面的人说,继续打,加大剂量。但他们不知道,她不是吸收不了,她是把药压在血管里,不让它散开。”
老彪说:“怎么压?”
老幺说:“她说用自己的意志。她的身体里有两种东西在对抗。一种是药,一种是改造留下的能力。她用自己的意志把它们隔开,不让它们碰在一起。每一次打针,她都在忍着。针剂打进血管,药液顺着血液流进身体。她咬着牙,绷紧肌肉,把药液堵在胳膊里,不让它扩散。”
她的眼睛红了。
“那很疼。每次打完针,她的胳膊肿得老高,发紫,摸上去是烫的。她咬着牙不吭声,等守卫走了,才松开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全是血印。有一次她疼得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用冷水敷她的胳膊。她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幺说:“她攒了三个月。把药压在胳膊里,不让它扩散。三个月,她的胳膊一直肿着,一直发紫,一直疼。她咬着牙,每天叠被子,扫地,看书,分食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知道,她在忍。”
虬龙的手攥紧了。
老幺说:“三个月后,她攒够了。药效过去,她身体里的东西出来了。那天晚上,守卫换班。走廊里的灯会灭三分钟。三分钟,是唯一的机会。”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
“那天晚上,她突然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把角落扫干净。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她回头看着我,说,跟我来。”
老彪的烟夹在手指间,烟往上飘。
老幺说:“我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两分钟,还剩一分钟。她走得很快,我几乎跟不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铁门,平时锁着的。她走到门前,用手在门锁上拧了一下。锁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虬龙。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那是她身体里的东西。”
虬龙说:“你怎么知道她在忍?”
盆地里安静了。
老幺说:“那天晚上,她的胳膊还是肿的。但她没有管。她用那只肿着的手,把锁拧断了。我看到血从她手指缝里流出来,但她没有停。”
她的声音在发抖。
“门开了。门后是一条通道,通往外面。她推了我一把,说,跑。”
虬龙的手攥得发白。
老幺说:“我没有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我说,你怎么办?”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回答我。走廊里的灯亮了。守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转过身,挡在我前面。”
盆地里没有声音。
老幺说:“两个守卫,拿着电棍。他们看见门开了,看见她站在门口,看见我站在她身后。他们冲过来。她迎上去。她用手抓住第一根电棍,电棍上的电流打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在抖,但没有松手。她把电棍夺过来,砸在第一个守卫的头上。那个守卫倒下去,不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二个守卫用电棍捅她的肚子。她弯下腰,但没倒。她抓住那个守卫的脖子,把他推到墙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个守卫的头撞在墙上,血从后面流出来,滑下去,不动了。”
盆地里没有声音。
老幺说:“她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电棍还在她手里,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回过头,看着我。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还是淡金色的,亮得吓人。”
她的眼泪滴在地上。
“她说,跑。别回头。”
虬龙的手在抖。
老幺说:“我跑了。从走廊跑到楼梯,从楼梯跑到出口。我没有回头。我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去找我儿子。告诉他,妈妈对不起他。”
她低下头。
“我跑出去的时候,天是黑的。我跑了一夜,跑到天亮。我不敢停下来,怕他们追上来,怕她死了。”
虬龙说:“她没有死。”
老幺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虬龙说:“她还活着。你说过,a级成品人不会轻易销毁。她还活着。”
老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她替我挡了守卫。”她说,“她用自己换了我。她让我跑,让我去找你,去找我的妹妹。她把自己的命押在我身上,让我替她活。”
虬龙站起来,走到盆地中央,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道裂缝。
风吹过来,在盆地里打了个旋,呜呜地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