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营地外的山道走,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停下来。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对面是连绵的山脉,山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死的树,树干灰白,像是骨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是要塌下来。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气味和野花的清香,但混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辐射尘的味道无处不在,永远散不去。茱莉亚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脉,不说话。虬龙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茱莉亚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我从三岁起,就被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虬龙看着她。
“你爸救了我的命,把我带回了营地。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武艺,教我做人。他跟我说,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在脸上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是一道光。“那时候我才三岁,哪里懂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虬龙没说话。
“我等你等了十九年。”茱莉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埋在灰烬里的宝石。“从三岁等到二十二岁。中间有好几次,我以为你死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等你,不是因为你爸的安排,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做什么。哪怕是去送死。”
虬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脉,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枯树,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茱莉亚的辫子吹起来,几缕头发飘到他脸上,痒痒的。
“我知道。”他说。
茱莉亚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碧绿色的眼眸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她把头靠在虬龙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虬龙没有躲,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看着远处的山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她头发上的气味,淡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阳光。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动,他也没有缩手。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靠着,看着远处的山脉,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枯黄的树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下去,又卷起来。
托马坐在营房里,把那台军用加固电脑打开,调出了从五号堡带回来的技术资料。屏幕亮了,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一行一行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基因序列、蛋白质结构、药物分子式、改造方案参数,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在爬。他看得入神,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资料是从五号堡控制台数据库里拷出来的,包含了冯?诺门在五号堡进行的实验记录――a系列的基因优化方案,b系列的半机械改造方案,c系列的混合改造方案,还有生物蝎的芯片设计图、能量核心制造工艺、通讯协议。这些资料他们在五号堡已经看过一部分,但当时时间紧迫,只能挑重要的拷,很多细节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有了时间,托马要把它们全部过一遍,分门别类,整理归档,找出有用的信息。
a系列是基因优化的成品人,虬龙妈妈就是a系列的。资料里记录了a系列的生产流程――从基因筛选到胚胎培育到出生后的训练和改造。但托马翻来翻去,档案不全,没有找到她的个人记录和编号。叶苓的档案可能在二号堡,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他把a系列的资料放在一边,继续看b系列的。
b系列是半机械改造的成品人。他们在五号堡看到的那些残缺人,就是b系列的失败品。资料里记录了b系列的改造方案――芯片植入的位置、能量核心的安装方式、机械义肢的接口标准。还有临床数据,实验体的生理指标变化,从改造开始到结束的全部记录。托马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了一行字:“b系列改造人芯片与五号堡主控系统联网,可通过总控制台发送关闭指令。”他想起在控制室里,他们就是通过那个指令关掉了守卫者。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一行字:“b系列改造人能量核心采用生物能吸收技术,依赖地热生物维持运转。离开巢穴后,能量核心可持续运转72小时。”他皱了皱眉,把这个数据记下来。
然后他翻到了c系列的资料。c系列是基因编辑和半机械改造的混合体。戴克就可能是c系列的。资料里记录了c系列的改造方案,比b系列更复杂,更精密,也更危险。芯片植入的位置在大脑深处,不是表面;能量核心的功率是b系列的三倍;机械义肢的反应速度是毫秒级的。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基因病。资料里详细描述了基因病的症状:视力异常,伤口快速愈合,体力透支,寿命缩短。
托马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戴克在五号堡说过的话――“每次动用能力都感觉疲劳,好像在缩短寿命。”他继续往下翻,想找到基因病的治疗方案,但没有。资料里只有症状描述,没有治疗方法。最后一行字是:“c系列基因病目前无解。建议进一步研究。”
托马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揉了揉太阳穴,又睁开眼睛,打开电脑继续翻。这次他翻到了一份之前没注意过的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五号堡与培育院协同工作的备忘录”,日期是新历一百年。文件里记录了五号堡和二号堡之间的协作关系――五号堡负责改造,二号堡负责生产,双方各自独立,又相互依赖。文件的最后一段提到:“培育院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类的全面优化,摆脱旧世界的束缚,创造新人类。五号堡的工作是这一目标的关键环节。但五号堡的资源有限,无法独立完成全部任务。因此,建议在条件成熟时,将五号堡的核心技术和设备转移至一号堡,统一管理。”
托马盯着这段话,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五号堡被废弃的事――新历一百五十年,二号堡清仓,五号堡的人也撤了。冯?诺门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和最重要的样本,从五号堡撤到了一号堡。一号堡是元老院的驻地,是联合政府的行政中心,是《缔约》法典的诞生地。如果五号堡的技术和设备都被转移到了一号堡,那么一号堡就是种子计划的核心。
他继续往下翻,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是用红笔标注的,字体比正文大一号,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重点。
“主脑已就绪。等待指令。”
托马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盯着那两个字。“主脑。”这是什么?是计算机?是人工智能?还是别的什么?他在五号堡的资料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词。他调出搜索功能,在所有的资料里搜索“主脑”二字。搜索结果出来了,只有这一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他把电脑合上,把资料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压在山顶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后面哭。托马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想起了五号堡地下那些残缺人的嘶吼声,想起了控制室里那些红色的光点。他不知道“主脑”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