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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生还

“救出儿童共四十三名。”托马从探测仪上抬起头。他在车辆到达之前已经数过一遍,刚才茱莉亚把孩子们分组安置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两遍数下来数字都一样。他顿了顿,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最小的仅两岁。”

那个两岁的女童就是刚才被茱莉亚背着跑完了最后一程的三四岁孩子――她的实际年龄被托马根据骨龄扫描数据更正为两岁,因为她在培育院的关押区档案里被标注为“b-032”,那个档案后面跟着一串只有培育院实验员才能看懂的编号。那些冷冰冰的编号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此刻正蜷缩在茱莉亚用毯子和车靠垫铺成的小窝里,拇指吮在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压缩干粮的碎屑。旁边坐着一个年龄稍大――大概七八岁――的男孩。那个男孩不是她的哥哥。在关押区里,每个孩子都被关在不同的铁门后面,他们很少见过彼此。他只是在茱莉亚把她放在毯子上的时候,自己走过去,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把毯子的一个角拉过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肚子。

茱莉亚从急救包旁边的小布袋里翻出了一罐罕有的奶粉――那是在搜刮五号堡实验室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当时没人知道为什么那里有奶粉,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了。奶粉罐外壁上用胶带贴着配方说明。用匕首把奶粉罐的盖子撬开,里面还有小半罐奶粉,受潮有点结块,但闻起来还有奶粉应该有的奶香味。茱莉亚用净水桶里的水用军用壶兑了点奶粉,摇了很久,塞给两岁女童。女童吮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瞪圆了――她从来没有尝过这个东西。她松开拇指,两只手一起抱住奶瓶,用力地吮着。茱莉亚用手托着奶瓶的底部,让她不用抱得那么费力。坐在旁边的那个七八岁男孩看着奶瓶,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压缩干粮,其余的在锅里煮成了糊,每个孩子都吃了一碗。”青蛇把最后一块切好的干粮递给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老兵,然后把匕首放在面前的帆布上。他抬起头看了看虬龙,虬龙靠在墙上,眼睛看着老凯的担架方向,“重伤员需要的药品会从六号堡运过来。”

戴克被安置在预制板下面避风的位置。

他的担架帆布面上沾着他自己左肩伤口渗出来的血和冷月外套上蹭下来的灰白色粉尘。冷月坐在他担架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断掉半截的短刀,刀身搁在膝盖上,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晶体断面在头顶斜挂预制板的阴影里反射着极淡的、灰蒙蒙的光。她把断刀翻过来,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上那一层已经干涸的血膜,血膜在刮动下变成细小的暗红色粉末从刀刃上簌簌落下。

戴克没有被转移到任何地方――冷月从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就守在他旁边,没有离开过。她摘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点水,点在戴克干裂的嘴唇上。嘴唇上的干皮被润湿之后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他左眼的睫毛在那一瞬颤动了一下。

鹰眼坐在冷月对面的一块碎砖上,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林缘的方向。铁锤在不远处蹲着,用一段从废墟里捡来的铜芯电线试图把电锯机身那道从头裂到尾的裂缝绑起来。铜芯电线在他粗糙的手指上缠了两圈,他用牙齿咬住电线的一端,右手用力拉紧,电线勒进铝合金机身的裂缝里,把裂缝的两侧强行合拢在一起。他松开牙齿,在电锯的启动把手上试着拉了一下――锯链没动,但电机哼了一声。他哼了一声,把电锯放到脚边。

“虬龙,统计物资。”托马站在物资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账本纸背面画的表格,表格的栏目是手写的――“弹药”、“药品”、“水”、“食物”、“燃料”。他把每一样物资的数量都用铅笔写在对应的栏目前面,字体极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弹药――步枪弹在刚才突破二号堡外围的层层防守和阻击追击实验体的连续交火中消耗过半,两个弹药箱已经空了一箱半。手枪弹只剩零星几发,好在大部分人的手枪在最后撤退时都打空了,也没有多余的弹匣可用。老幺的那把***配的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刚才从她的携行具残片里翻出来,只剩下最后两发。药品是所有人最担心的一项――急救包里的东西在给老凯固定完骨折、给托马清理完后背伤口之后,卷式夹板已经用光了。消毒用的碘酒只剩不到小半瓶,瓶盖还没拧紧。吗啡针仅剩下两支,被茱莉亚特意从药品堆里挑出来,单独放在自己的腰包里。

“这两支,是留给随时可能急剧恶化的重伤员的。”茱莉亚用不大的声音说,然后把腰包的拉链拉紧。

食物和水暂时还够――带出来的压缩干粮加上水箱里剩下的净水,维持三到四天没问题。

青蛇从废墟外面走回来。他刚才去检查了三辆车的车况。第一辆的前悬挂在驶过碎石坡的时候被一块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碎块撞弯了,左前轮有点内倾,但还能开。第二辆的后挡板被气浪冲变形了,不影响行驶。第三辆状态最好,油箱也是最满的。他走回来,在虬龙面前站定,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的眉骨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泥。

夜幕在废土上降临得很快。灰黄色的天光不是慢慢变暗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掉了。先是远处废铁平原边缘的光线开始发灰,然后灰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暗蓝,暗蓝最后落入一片浓黑的、没有月光的纯粹的黑暗里。废墟里的应急灯只有两盏还能亮――一盏被挂在预制板下面的钢筋上,灯光打在斜撑的混凝土底面,被反射成一片散漫的、被阴影切割成几块的光域;另一盏被老幺放在***旁边,灯光照在她膝盖上,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嘴唇还是微张着,还是在反复说着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虬龙坐在废墟外墙残留的一道门框下。后背靠着砖墙,砖面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凉意透过战斗服的化纤面料渗进他的肩胛骨之间。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平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古玉。

古玉不大,大约相当于他拇指第一指节的长度。玉质在应急灯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介于淡绿和米白之间的颜色。玉面上刻着几道他看不懂的纹路――不是新历后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不是旧世界的编号系统,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符号。符文般的刻痕边缘已经被磨圆了,那是无数次的摩挲在玉石表面留下的时间痕迹。玉的顶端钻有一个圆形小孔,孔壁光滑如镜,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绳结。

他握着古玉,拇指在玉面的纹路上慢慢滑过去。纹路在拇指的感知里是光滑的,凉的――玉的凉意不像金属那样刺骨,贴久了之后会被体温慢慢焐热。他没有焐热它。他的手太凉了。他握着古玉的后背贴在门框边的砖墙上,看着面前的营地。

老凯躺在担架上,右腿的简易夹板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反射出钢筋的暗哑光泽。他的呼吸很沉,胸口在有节律性地起伏――那是茱莉亚给他注射了少量镇定剂之后的睡眠状态。老幺坐在离老凯不远的地方,她终于没有再反复说那些没有声音的话,她睡着了。冷月还坐在戴克担架旁边。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在等。

远处变异森林的深处,不知名的变异兽又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喉音。喉音在黑夜的冷空气中传播得比白天更远,经过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过滤之后传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低沉的背景音,像是这个世界在黑暗里独自呼吸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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