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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外围营地

托马在矿道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上摊开了他的设备。办公桌是铁皮的,抽屉全部卡死了,桌面上的绿漆被磨光了大半,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子。他把探测仪放在桌子左侧,用一根数据线连接上那块从二号堡废墟中回收的硬盘。硬盘的外壳被爆炸的气浪撞凹了一个角,电路板上有几个电容被震掉了,他刚才用微型焊枪把还能用的电容重新焊了一遍,盘片本身现在正在勉强旋转,发出一种比正常硬盘更尖锐的、不太健康的嗡鸣声。

他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用触摸板开始逐扇逐扇地扫描那些还能读出的数据块。扫描进度在屏幕上滚动――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八。他发现了一些档案残片,具体来说是几份不完整的实验体名单――不是核心档案,核心档案已经在爆炸之前被冯?诺门物理销毁了,但培育院的档案系统有一个自动备份的习惯,会把每次实验记录的元数据――文件名、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文件大小――同步到一**立的日志服务器上。这台服务器在自毁程序中幸存了下来,因为它的机柜恰好被一块塌下来的混凝土楼板盖住了,挡住了爆炸时的高温和气浪。这些残片看起来并不完整,全是流水账般的实验室进出记录和培养液消耗统计,只有几处提到了实验体编号――其中一行写着“b-032”,后面跟着日期和“基因修复方向实验组第七批次”。

医疗区最里面的那张行军床上,老凯昏迷未醒。他的右小腿骨折已经被茱莉亚重新处理过了――原来的简易夹板在运输途中松动了,茱莉亚用医疗区里的几段医用夹板和绷带重新做了固定。医用夹板是军规货,铝合金材质,表面喷着已经褪色的哑光黑漆,比预制板钢筋轻得多也结实得多。夹板外面缠着新绷带,绷带是干净的,没有渗血的痕迹――骨折位置的肿胀已经控制住了,茱莉亚在重新固定的时候检查过他的脚趾,脚趾还能动,说明神经没有断。

老凯的左前臂――那个被c类产品骨质尖刺穿透的伤口――也被重新清创了。伤口里的碎石屑和布料纤维被用镊子一粒一粒夹出来,然后用碘酒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填塞伤口,外面再缠上绷带。老凯在清创过程中醒过一次――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在深度昏迷和模糊意识之间浮上来的短暂瞬间。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蹲在他床边正在用镊子夹碎石的营区医官。他用模糊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一切都看不太清楚――应急灯的微光把所有的轮廓都柔化了,军帐的帆布墙面在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近旁另一张行军床上躺着一个同样被绷带缠满的人,再远些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光头壮汉,像是老彪――他看到了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到虬龙。他张开嘴,说了他回到营地之后的第一句话。

“虬龙呢。”

营区医官停下手里的镊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老脸皱了一下。“你问他干什么,他好好的,在矿道里休息。”然后把镊子上夹着的那一小粒嵌在伤口深处被血浸透的混凝土碎屑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叮当声。老凯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了沉重而均匀。

矿道入口外面的碎石滩上,青蛇正在安排哨兵岗。他在碎石滩周围设置了明暗双哨――明哨两个,站在矿道入口两侧的高台上,高台是遗留的配电房房顶,视野能覆盖碎石滩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的废土;暗哨两个,一个趴在矿道入口上方那片废弃传送带廊桥的残骸里,另一个藏在碎石滩边缘那堆矿车残骸后面。所有哨兵都带着从车上卸下来的步枪,弹药虽然是紧着用的,但每个人至少分到了一个满弹匣。青蛇检查完所有哨位之后,把领口拉紧了一点。他靠在矿道入口的混凝土断面上,给自己卷了一根烟,烟丝是六号堡地下农场里自己种出来的烟草,味道比旧世界的烟丝更冲,更呛,但对他来说刚好够提神。他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慢慢扩散。

老彪从医疗区走出来,光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蹲在虬龙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老彪自己煮的――用压缩蔬菜干、几块切碎的肉干、一小撮粗盐,在医疗区角落那台电热炉上煮了小半个钟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

“吃点。”老彪说。虬龙没有睁眼。他把碗搁在虬龙手边的地上,蹲在那里停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往矿道里走了几步,找到正坐在休息室门口抱着小丫的茱莉亚。他把碗重新端起来,递给茱莉亚。“他不吃。”

茱莉亚把小丫轻轻放在休息室里的毯子上,从老彪手里接过碗。搪瓷的碗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热汤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她手心里,把她的掌心焐热了。她端着汤走到虬龙面前,蹲下来。

“虬龙。”她叫他的名字。

虬龙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茱莉亚――黑栗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碧绿色的眼眸在应急灯的微光中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她把碗沿靠在他嘴边,微微倾斜,让汤水刚好碰到他干裂的嘴唇。

“喝几口。你嘴唇都裂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碗自己拿着,又喝了几口。汤是咸的,带着变异兽肉特有的微微酸味,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他空了大半天的胃壁撑开了一点点。他没有把汤喝完――大概喝了小半碗,就把碗搁在了膝盖上。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从沉重慢慢变得绵长,身体靠着混凝土墙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把头歪在了墙角。他睡着了。

茱莉亚轻轻把他膝盖上还搁着的半碗汤端走,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同一个墙面上,与他并排坐着。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大约两根手指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虬龙的脸上――他睡着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醒着时那种紧绷的克制,嘴角那道结了痂又扯开的伤口在睡梦中微微张开,露出嘴唇内侧一小片被牙齿咬破的粘膜。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他额角那层灰白色的粉尘上,沿着太阳穴慢慢地往后滑,把他那几缕被汗水和血凝成一绺的黑发从额前拨开。被拨开的头发是微卷的,发梢上还沾着从培育院带出来的焦糊味。她在把头发拢到他耳后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耳垂上那道已经愈合了很多年的细小划痕――那是他小时候跟爷爷学刀时被刀尖蹭到的。

虬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不是惊醒,是把头微微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点――一个下意识的、在深度睡眠中完全不受控制的微小动作。她的手停在他太阳穴上。过了很久,她也没有挪开手。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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