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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种子计划

屏幕上显示出几份不同年份的受体健康评估报告。报告格式统一――左上角标注受体编号和姓名,中间是各项生理指标的历史曲线图,右下角是冯?诺门的电子签名和下一次提取的建议时间。虬龙看到了几个名字斯科特?科博,生理年龄与实际年龄相差极大,最近一次器官移植手术记录是几年前,移植项目为肝脏和左肾,供体是一个编号为a-0114的成品人;柯瑞?塔克特,生理年龄同样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最近一次接受端粒修复因子注射就是在前不久――他大概是三巨头里最依赖定期注射而非器官移植的那一个。冯?诺门自己的受体档案被单独存放,加密等级比另外两位元老高出一截――档案显示他本人是所有提取技术方案的第一个受试者,在新历五十几年就给自己注射了第一针还在实验阶段的端粒修复因子。

“他们不是被动接受延寿。”托马指着冯?诺门档案页里那行最早的注射记录日期和后面括号里的备注内容说,“冯?诺门本人是这个项目第一个受试者。他在成品人身上测试提取流程的同时,也在自己身上测试制剂的效果。他是研究者也是受试者,产品经理也是用户。所以他知道每一种制剂的最佳注射周期是什么时候,知道每一种器官的最佳移植窗口是什么时候。他为自己设计了一套远超斯科特和柯瑞的延寿方案。”

他把屏幕上的图表翻过去,翻到了一份培育院物资消耗统计表。表格记录了过去百余年间培育院消耗的各类物资数量――培养液、基因诱导剂、器官保存液、手术耗材。表格旁边附了一张时间曲线图,横轴是从新历五十年到现在的年历,纵轴是消耗量。曲线在整个时间跨度里几乎一直稳定在某个高位,说明冯?诺门的培育院在运转了整整百年之后,对成品人的需求量没有丝毫减少。

“器官移植每隔数年必须重复一次,因为移植过来的器官也会衰老――只是衰老速度比元老院成员自己的器官慢得多。端粒修复因子的注射周期更短。这还只是三位元老。加上他们的直系幕僚,加上那些被元老院许可使用延寿制剂的高级官员。现在就可以说的是――劳动层那些每天在地下工厂里搬运铸造零件的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这些东西。培育院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那极少数人多活几十年。”

虬龙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炭火炉那边。老彪正用铁勺把煮好的肉汤一碗一碗地舀进搪瓷碗里,分给医疗区里照顾伤员的值班老兵。铁锤接过碗的时候用断了锯链的电锯柄在炉子边上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老彪笑骂了一声。肉汤的热气在矿道惨白的灯光下升腾起来,被矿道顶壁渗下来的冷凝水打散,在空气里留下几缕极淡的油香。

托马把受体健康评估报告合上,翻开了此次整理中涉及单独个体的档案部分――那是从缓存碎片里拼出来的几份编号档案,每一份都与虬龙直接或间接相关。

叶苓的档案最厚。托马从缓存碎片里拼出了她被列入提取计划以来的每一次记录――第一次提取,骨髓穿刺,提取造血干细胞,供体耐受性评估为a级;第二次提取,卵细胞采集,采集数量不详,档案里关于卵细胞去向的备注被冯?诺门用擦除协议针对性地反复覆盖,恢复不回来;第三次提取,全身血液透析,分离端粒修复因子,提取后供体状态被标注为“可恢复”。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a-0783已被选定为后代基因载体。该供体在保留自主意识方面出现异常――她在提取过程中仍表现出条件反射性的记忆残存。但这种残存不影响载体功能。按原计划待胚胎发育至可转移阶段后,移入培育院核心培养舱进行人工培育。”

虬龙把这一行字反复读了几遍。读到“条件反射性的记忆残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平板的屏幕边缘收紧到指纹下的像素都被压力按出了短暂的波纹。

托马继续往下说。“戴克被培育院正式编号为c-007,但冯?诺门本人对他的评估是‘多余的东西’――这几个字不是比喻,是冯?诺门在档案备注里的原话。因为他的基因里混入了铁尾项目中遗留的基因碎片,这些碎片在编辑过程中发生了一次没有被预测到的重组,导致他的基因爆发能力远超其他c系列产品,同时也让他的基因组里留下了一个不可修复的寿命锁。”他把戴克的档案页翻回到c-007那一页,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那行字――“该实验体系细胞含基因碎片,意外存活。”托马没有继续再解读这行字。

虬龙把目光从戴克档案页面上移开,看着托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矿道里所有正在分汤、拆换绷带、擦拭枪管的细微声响在那一刻都被他的嗓音压了下去。

“我母亲还活着吗?”

托马没有犹豫。他把平板从叶苓的档案页切换到了一个独立的数据库查询界面。那是昨晚从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培育院培养系统实时状态监控日志――日志服务器在自毁程序摧毁整个培育院主系统之前,把最后几次培养舱状态快照同步到了缓存分区。虽然他无法再与培育院建立任何远程联系,但最后的快照至少定格了自毁前那一瞬间每台设备的运转情况。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状态码。培养舱编号ch-0783,位于二号堡培育院核心实验区a级培养舱阵列。状态码显示“冷冻休眠中”――这是军方为太空长途航行设计的冷冻休眠技术,冯?诺门把它用在了需要长期保存的a级供体身上。低温体液循环维持着供体的基础代谢率在极低的水平,神经系统在冷冻休眠中的意识状态被标注为“不可测”――不是“无意识”,是仪器测不出来。这个状态码在自毁程序启动、主存储阵列断电、缓存快照生成的那一秒钟还是有效的。快照定格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数据――二号堡培育院核心实验区已经在自毁爆炸中完全坍塌,培养舱ch-0783是否在爆炸中幸存,缓存快照无法给出答案。

“快照定格时,她还在冷冻舱里。”托马说。“她的神经系统意识状态仪器测不出来。”

虬龙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几次。测不出来。不是没有意识。然后他站起来。铁皮折叠椅的弹簧在他起身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椅腿在矿石转运平台的混凝土地面上刮出了一道浅灰色的划痕。他把平板上叶苓的档案页面截图同步到自己的便携终端上,然后把探测仪还给托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着托马说的,是转头看向了戴克。“我要把她救出来。”

戴克站在铁皮桌前。他肩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组织液,但左眼是清醒的。他把右手伸进自己的战斗服内袋,掏出了那枚从五号堡实验室带来的旧世界数据存储器――里面存着他自己c系列产品的完整档案、c类产品冷冻舱的解冻程序、以及培育院核心实验区的结构图。他把存储器放在虬龙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指在存储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轻,但指关节与军用级铝镁合金外壳碰撞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矿道里格外清脆。

“冷冻舱的解冻需要密钥。”他说。“密钥不在二号堡。二号堡只有冯?诺门本人的生物证书可以解锁,但他在主控室销毁档案的同时把自己的管理员权限也一并吊销了――这是自毁协议的一部分。现在全地底唯一还拥有培育院最高管理权限的终端,在一号堡元老院守密院密室。”

老彪从炭火炉后面站起来。他把铁勺搁在行军锅的锅沿上,勺柄与锅沿碰撞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颤音。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临时会议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压在钢化玻璃下面的手绘地图。地图上一号堡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着已知的防御力量――特种守卫、暗杀组、圣殿守卫、以及从八号堡原鹤部队调来的精锐。他看了一眼虬龙,又看了一眼戴克,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别等了。二号堡的债,该去一号堡收了。”

戴克把存储器推到虬龙手边。“攻一号堡以前,先拿到密钥。解冻密钥的备份被冯?诺门存放在一号堡密室的零号终端里。”他说完把存储器留在桌上,退了两步回到转运平台另一端,重新靠在铁轨残骸上,闭上左眼养神。

虬龙把存储器收进战斗服内袋,拉链拉上之后他在桌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矿道入口方向走去。经过炭火炉的时候老彪从锅里舀了最后一碗肉汤塞进他手里,虬龙低头把汤喝了,碗还给老彪,继续走。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看到茱莉亚正把小丫放在毯子上。茱莉亚抬头看了他一眼――碧绿色的眼眸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中映出了他此刻正在往外走的姿态和握碗的指节上残留的碘酒痕迹。他没有在她面前停下,只是朝休息室门口微微侧了一下头,脚步未歇。她也没叫住他,低头继续把毯子给小丫盖好。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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