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子是铁锤从加油站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个空油桶盖。油桶盖直径大约两尺,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被铁锤用一根从便利店门框上拆下来的钢筋支在碎石滩西侧。虬龙让一个老兵用测距仪量了一下距离,五百一十多米。
阿阳把***从背带上卸下来。她卸枪的动作和老幺完全不同――老幺卸枪是狙击手训练有素的机械感,每个动作都是最优路径;阿阳卸枪则是一种更自然的流畅,就像那把枪是她手臂的延伸。她把裹枪的旧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枪身――枪托是老旧的木托,木纹上有一道被弹片削过的疤痕;机匣盖是冲压钢的,表面烤蓝磨光了大半;枪管是新换的,管身上车削痕迹还很新鲜;瞄准镜镜体上磕掉了两小块漆。
她在碎石滩边缘找了一个卧姿射击位,不是标准狙击手会选的位置――标准狙击手会选高处或者有掩体的位置。她选的是一个下风口的凹坑,坑底有从荒漠吹来的细沙,湿气比周围略重,能抵消一部分废土清晨从冷到暖快速升温时产生的热气流对弹道的影响。她把***脚架展开支在坑缘上,身体趴进凹坑,右肩抵住枪托,左手握住枪托下缘的沙袋――没有沙袋,她用随身的一条旧头巾临时包了一把碎石当沙袋垫在枪托下面。
瞄准镜里,油桶盖只是一个极小的暗色圆斑。在灰黄色天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这个距离上已经有明显的低空热气流在扰动视线,油桶盖的边缘在瞄准镜里看是微微发颤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水底的石头。
阿阳把瞄准镜的焦距调了近两圈,左手在沙袋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碎石沙袋在枪托下的承托力是否均匀。她的右眼贴在瞄准镜目镜上,左眼睁着――这是打过很多发实弹之后才养成的习惯,眯眼会在长时间瞄准时让面部肌肉疲劳,疲劳会产生微颤,微颤在五百米外就是脱靶。
她扣下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碎石滩上炸开,在矿道混凝土墙壁和废铁平原方向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便利店门框上残余的半块玻璃嗡嗡作响。子弹击中油桶盖的声音不是脆响,是一声被距离拉长了的沉闷撞击。油桶盖从钢筋上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碎石滩上又弹起来,边缘嵌进碎石滩的碎石缝隙里才停下。
铁锤走过去把油桶盖捡回来。盖子正中央偏右不到一拳处被击穿了一个指节大的弹孔,弹孔边缘的金属向内侧卷曲,卷口平滑,是垂直命中。虬龙看了一下弹孔位置,把油桶盖递给戴克。戴克单手拿过油桶盖,对着应急灯光看了看孔位,点了下头。五百米,非标靶位,低空气流扰动,首发命中。这个水平,在反抗军目前所有的狙击手里面也只有老幺能稳定做到。而老幺的枪是手动栓动,精度更高但射速慢;阿阳那把是半自动,半自动枪在五百米外能打出首发命中,枪和人都是一流的。
虬龙把老幺、戴克和托马叫到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小隔间里。小隔间原本是加油站员工休息室,墙壁上贴着的旧世界安全守则海报已经烂得只剩四角的图钉,地上堆着几个被撬开的空弹药箱。铁锤把电锯杵在门口守着。
“这个人留不留。”虬龙问。不是问“她可信不可信”,是问“留不留”――可信不可信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定的是能不能让她跟着队伍进荒漠。
戴克靠在墙上,左肩绷带下洇出极淡的粉色,但他的左眼目光冷静。“她的射击水平比目前队里除老幺以外的任何射手都高。而且她带的那把半自动在攻坚战里能提供比老幺的栓动更快的持续火力――老幺打两发就要换位置或者换手枪,她换个弹匣就能接上,配合老幺打交替压制会很管用。”他停了半拍。“至于来历,九号堡能核实的东西核了再说。她现在能说的都对得上。”
托马把平板翻开,把阿阳刚才自述的路线在电子地图上标了一下。九号堡到六号堡地面路程不近,中间要穿过大片废铁平原和三处已知的政府军巡逻区域。从她战斗服肘部和膝盖的磨损位置与旧劳保靴补丁的磨损偏向来判断,她确实习惯用匍匐和低姿匍匐交替移动――这一点符合一个长期独自在废土上躲避巡逻队和变异兽的流浪者习惯。
另外那把苏制枪管是前装线膛的,备管上的车削纹与机械坟场常见的那批报废军用剩余零件一致。这些都不是一个从政府军或者暗流组织里临时调来的探子能在一两天之内全面伪造出来的。
老幺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隔间墙上,***抱在胸前,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她的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手枪弹匣底板上那道新划出的白痕,摩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和平时一样冷,一样无法读出情绪,但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极细微的一丝。
“留。放狙击队,我管。”
虬龙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然后对门外站着的铁锤点了下头。
阿阳被正式编入西征队伍,归老幺指挥。
老幺在矿道入口那半截混凝土断面后面截住了阿阳。断面上方是矿用通风管的残段,管口锈出了几个不规则的窟窿,从窟窿里漏下来的冷凝水滴在她左肩的战斗服上,瞬间被荒漠吹来的干燥夜风蒸发得无影无踪。
阿阳停下脚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同一盏应急灯的光域边缘,银白色的短发在废墟的暗影里把应急灯的冷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老幺看着阿阳,阿阳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废土尘土与冷凝水混合后特有的微腥味,还有老彪在炭火炉上煮的最后一批肉汤残余的烟火气。过了很久――久到碎石滩上的老兵们已经把最后几箱弹药物资搬上运输车,铁锤把电锯的启动绳又检查了一遍――老幺才开口。
“你为什么来。”
阿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找你。”
老幺沉默。她的手指在***握把上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重复了几次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阿阳从背后叫住她,声音没有变高,但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在五百米外首发命中靶心时都没有显露出来的颤抖。“九号堡那个嬷嬷说你没死。我不信。后来这几年里我跑遍了每一处可能有暗流据点的废墟,找了很久,终于从几个旧拾荒者口里听到有一个银灰头发、狙击很准的女狙击手跟反抗军一起打了二号堡。”
老幺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转身。然后她继续走了。但她从阿阳身边走过的时候,走得比刚才慢了几步。
虬龙站在运输车车厢尾板上,远远看到了老幺和阿阳在混凝土断面后面说话却什么也没说的那一幕,也看到了老幺离开时那几步放慢了的步伐和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他把矿脉地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走上前去追问,只是等老幺重新回到车顶上、阿阳被分配到狙击队后备位置坐进车厢侧排之后,才抬手拍了车厢顶棚两下。
铁锤重新发动运输车,排气管在碎石滩上喷出一股灰白色废气。阿阳坐在老兵中间,***垫在膝盖上,裹枪的旧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边。老幺坐在车顶狙击位,瞄准镜的防尘盖始终开着,视线透过灰黄色的晨曦扫过废铁平原的地平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