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幺已经趴在沙丘脊线上了。她把***架在沙丘脊线顶部那个能同时俯瞰整片盆地和周围几座沙丘的制高点上,目镜的遮光筒在细沙被风吹动时自动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避免沙粒掉进镜片缝隙。她调整卧姿,膝盖分开,骨盆与沙面贴平,整个人变成一座架在沙丘上的稳定枪架,沙漠迷彩裹枪布在她身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过目镜看去,裂蹄兽群正从盆地里往上移动,领头那头公兽已经开始加速――它刨沙的频率越来越快,肩膀的肌肉在皮肤下束束鼓起,喉咙里滚动的低吼越来越密,每一次吐气都从鼻孔里喷出白雾般的热息。
她知道裂蹄兽的冲击习惯:公兽会先冲上沙丘把领头的人类撞翻,后面的母兽和半大幼崽再围上来踩踏,一波冲击就能把一支小规模队伍碾碎。
阿阳在她右侧。阿阳的卧姿和老幺完全不同――老幺是标准军用狙击姿势,阿阳则是更像猎人的姿势:身体蜷成了一个偏左的角度,左肘压在沙地上,右膝微微收起来托住右臂肘部,这个姿势在沙地上特别省力,能维持更长时间不动。她的银白色短发在沙丘阴影里格外扎眼,浅灰眼眸透过瞄准镜锁定同一头公兽,呼吸和老幺几乎同步。她没有请求开火,只是保持瞄准。
老幺没有说话。她调整瞄准镜的视差旋钮,把弹道落点压在公兽颅底和后颈交界那一道最细的骨缝上。然后她侧头看了阿阳一眼,把瞄准镜让出来,自己从狙击位上往后挪了半米。“你来。”她的声音仍然清冷,像是在对人交代射击场上的训练科目。
阿阳从自己的卧姿挪到老幺让出的狙击位上,手指搭上老幺那把枪的握把时,指尖在握把上老幺手掌长期摩挲留下的那层光滑凹陷上轻轻贴了一下。苏制德拉贡诺夫半自动的握把角度和这把栓动不同,她试了一下贴腮位置和出瞳距离,把枪托往肩窝里又压紧了一点。瞄准镜里,公兽已经开始冲锋了。四蹄翻起大片黄沙,低沉的喉音混着蹄尖刨沙的轰鸣在盆地里滚成一片闷雷,身后几十头裂蹄兽在它带动下也齐齐开始往前压,蹄声把沙丘表面的细沙震得簌簌往下滑。
她扣下扳机。
只有一发。弹头从沙丘脊线斜向下钻进公兽颅底那条骨缝,穿过枕骨大孔后方的延髓核心区,从喉结上方穿出。公兽在高速冲锋中前蹄突然软下去,整个身体往前翻转,后蹄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沙沟,庞大的躯体沿着沙丘斜坡滑下去撞在盆地边缘一丛矮小的辐射仙人掌上,不动了。
兽群在离沙丘脚下不到几十米处齐齐刹住,蹄尖在沙地上铲起一片沙幕,领头的公兽倒下之后兽群失去了方向,先是原地打转了几息,随后一头体型稍小的母兽率先调头往盆地底部逃窜,整个兽群跟着它往沙丘另一侧的山脚狂奔而去,蹄声越来越远,扬起的大片沙尘被冷风吹向荒漠深处。
老幺从阿阳手里收回***,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把枪背回背上。阿阳还蹲在沙地上,把苏制***的弹匣卸下来检查――刚才她没有开自己的枪,用的是老幺的,现在正在把原来的弹匣重新卡回机匣里,手指在弹匣卡榫上稍稍用了一点力,指尖泛白。
老幺低头看着她。阿阳抬起头,浅灰眼眸对上了另一双同样是浅灰但颜色更深的眼眸。周围的风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沙丘脊线上的碎沙被刮起来打在两人战斗服上啪啪作响,远处逃窜的裂蹄兽群还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渐渐远去的蹄印。
“你枪法还行。”老幺说。
阿阳把弹匣卡紧,把***往肩上一背,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到两指。她把裹枪布上沾的沙粒拍掉,把布搭在肩头,然后才回答。阿阳苦笑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浅,在嘴角停留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就消退了,像是一片落在滚烫沙地上的雪。
她不再说话,把裹枪布重新缠好背起***,跟着重新编组的队伍继续往前。老幺在回到队伍前列之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很慢,慢到阿阳从她身边经过时,肩头距离她的肩头只有一拳。
虬龙赞了阿阳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沙丘脊线上用望远镜观察山脚方向政府军矿井平台的守备轮廓――热成像仪在白天用不了,但常规光学镜片依然能把碉堡射击孔和装甲车履带印看得一清二楚。“刚才那一枪干净利落,首发命中,沙丘侧风不小,弹道压得很准。”阿阳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老幺的背影。
虬龙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队伍继续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趁着在远离沙虫沉陷区的一处废弃矿用配电房残骸处短暂休息的空隙,他走向正蹲在配电房废墟墙根下用平板扫描周围地层结构的托马。配电房的外墙红砖裸露出来,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全部风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但在红砖残墙背对荒漠主风向的那一面形成了很短暂的一小片无风区。托马把探测仪天线贴在沙地上,正在接收地下某个深度疑似旧管道里传来的微弱电磁反射波。
“托马。”虬龙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阿阳和老幺。”托马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平板上划动,但他调出了另一屏数据,是出发前他在矿道营地里扫描全体人员装备时顺手采集的生物特征样本对比。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个窗口――左边是阿阳的面部特征扫描,右边是老幺。红外光谱下的发色色素密度、瞳孔间距与面骨轮廓几个核心参数被算法用绿色线条连起来,匹配栏末尾跳出一个数值。
“阿阳到营地时我扫了她的生物特征。面部特征参数与老幺的匹配度极高。直系亲属概率很高,极可能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
虬龙看着屏幕上那几道被算法连起来的绿色匹配线,又转头看了一眼配电房废墟另一侧正蹲在沙地上用擦枪布擦拭***子弹底火凹槽的阿阳,以及站在配电房残墙顶端用望远镜观察矿井方向、银灰长发被荒漠冷风吹得在身后猎猎作响的老幺。他把托马的平板轻轻合上,站起来。姐妹。一个在暗流组织里隐姓埋名活了这么多年,一个在废土上独自流浪了几年,现在面对面站在一起。这里头的事不是一场战前动员能解开的。他决定暂不挑明,让狙击队照常编组,继续观察。
他把手拢在嘴边朝队伍喊了一声“继续前进”,沙丘阴影里的老兵们纷纷站起来重新背上步枪,裹紧靴底的毯子。阿阳把擦好的弹匣卡回***,经过老幺身边时没有再说话,只把之前从自己水壶里倒的那杯水――用一个小锡杯装着――轻轻放在老幺脚边的沙地上。老幺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去拿,但队伍重新开拔之后,那个小锡杯不见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