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172。”阿阳的声音不高,但涵管检修口把这片低洼沙地的声场拉得很近,每个字都被影听得清清楚楚。
老幺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走。她的声音压得比阿阳更低,低到几乎被靴底踩沙的沙沙声盖住,但影的读唇能力在这时候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不要再提。那个培育院编号。不要再提了。”
阿阳没有停下说话。“那为什么你没找过我哪怕一次。我到过你待过的每一个地方,四号堡、八号堡的那个地下室、然后是九号堡。你不是不知道我被标成了失败品――你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她声音很轻,但轻得反而让声调里那点细微的颤抖在涵管共振里被放得更清楚。
“我一直以为培育院当天就把你销毁了。我后来被移交给守密院改造车间,档案上b-0173状态写着‘终止’。直到我后来在暗流无意中翻到另一份档案被加密的备注:b-0173调至九号堡继续服役――我才知道你没死。”
影将耳朵贴近涵管锈蚀的边沿。培育院的编号,从她们嘴里自然说了出来。被标注为“终止”的档案却显示仍在九号堡服役。她在暗流待过的那些年头里,关于“失败品”的传闻听到过太多――但还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两个活生生的当事人就在百米外面对面把编号报给对方。她把呼吸调到极缓,继续捕捉每一个字。
老幺说,“我在暗流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转运名单,都没有你。我以为他们在转运途中把你转到了另一条线,可能是守密院的半机械改造线――一旦进了那条线,就没有人活着出来。”她转身走向沙丘脊线,没有再回头。阿阳看着她的背影,把裹枪布往肩上拢了拢,也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影在瞄准镜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按下微型通讯器的发送键,把刚才录下的那段简短语音报告――包括“培育院”“b-0172”和“b-0173”这几个关键词――全部传回了劳特?斯坦的接收终端。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没有离开涵管检修口。她继续趴在那里,用瞄准镜锁定阿阳的侧脸,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缓慢地、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她需要知道更多。而劳特收到这条情报之后会怎么用它,那是劳特的事。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盯住老幺和阿阳之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道眼神,每一次接近又分开,每一个在荒漠风中被吹散但还没被完全吞没的词汇。
影把后背靠在水涵管冰冷的锈蚀混凝土管壁上,让自己在连续跟踪累积的疲惫中暂时打了个盹。她睡着的时候,右手还搭在步枪扳机护圈外面,左耳贴着管壁――这是她在暗杀组训练营养成的习惯,管壁传导的任何异常震动都会立刻惊醒她。
她在半醒半睡之间想起了那份档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被劳特安排进暗流档案室帮忙整理旧文件――说是帮忙,其实是劳特要她把所有涉及斯坦家族成员调拨记录的卷宗全部过一遍,把所有应该销毁但没有销毁的副本找出来。她在代号从b-080到b-200的那几排架子上翻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大信封,信封正面印着培育院的标志和“失败品转运目录”几个字,背面用蜡封封着。她没有拆蜡封――在暗流拆未授权的蜡封是死罪――但她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从信封没封严的边角缝里掉出了一张夹页。
夹页是一份被取消的销毁令。被销毁的对象是两名女性失败品,编号b-0172和b-0173。销毁令的签发人是冯?诺门,生效日期是新历一百二十八年。但在销毁令的下方盖了一个撤销章,章文是“圣殿守卫预备人员调拨――执法部长福斯特?斯坦特批”。撤销章右下角有一行福斯特的亲笔批注,字迹潦草但笔力透纸:“两名实验体保留自主意识,修改记忆后分别转入暗流。”
影当时把这张夹页塞回信封边角缝,把信封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把编号背了下来。b-0172,转入暗流,代号“暗流”――那是后来成为老幺的女孩。b-0173,调往九号堡单独训练。她当时并不知道b-0173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那是一对姐妹。
现在她知道了。
影睁开眼。她把后背从涵管壁上移开,活动了一下长时间趴在寒冷混凝土上的肩关节――关节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哒声,被涵管内的回音吞掉。她重新把眼睛贴上瞄准镜。阿阳还在沙地上,正蹲在配电房废墟墙根下用擦枪布擦拭***子弹底火凹槽。她的银白色短发在沙丘阴影里格外显眼,侧脸轮廓与老幺的侧脸在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叠在一起,几乎可以完全重合。影没有再看下去。她把枪口微微压低,继续等待队伍重新开拔。
当天夜里,队伍在距离矿井平台只剩最后一段路程的一座废弃选矿厂废墟中扎了营。选矿厂的厂房塌了大半,但底层还有几间用红砖砌成的设备间,墙壁厚实,窗口窄小,易守难攻。虬龙让老兵们在设备间里铺了旧毯子当临时休息点,哨兵在厂房外围的沙丘上设了明暗双哨。
影没有进厂房。她在厂房外围东北角的一处矿车维修地沟里找了个藏身位。地沟上盖着几块被风沙半埋的预制板,预制板缝隙里伸出一根锈蚀的工字钢横梁。她趴在这根横梁上,把自己融进了预制板缝隙投下的阴影里。她的步枪枪口朝下,暂时没有瞄准任何目标――厂房附近的沙丘在夜间降温时会释放白天积蓄的热量,热成像仪在这个时间段对所有恒温动物的探测效率都会降低,她不需要像白天那样时刻保持瞄准状态。
与此同时,厂房设备间里,虬龙正在帮铁锤把电锯的锯链重新张紧。铁锤的锯链在穿过最后一段沙丘时卡进了一根埋在沙层下面的铁轨枕木钉,链板被扯松了半格,合金刀头崩了一小块。虬龙用匕首尖把刀头周围被扯变形的金属卷边剔掉,把链条重新套回导板,然后用铜芯电线把松掉的那节链板临时捆了一下。“明天亮之前能撑住,别再锯枕木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间。铁锤骂了一句枕木的娘,把电锯往墙根一靠,自己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就在老幺和阿阳在对面墙角下把各自的***拆开保养时,阿阳右手袖子在蹲下身时被墙角一根突出的锈钢筋刮了一下,袖子往上翻了一截。她低头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快,但虬龙已经看到了――她右前臂内侧,靠近肘窝的位置,有一小片被激光蚀刻机烧出来的标记。标记很小,颜色是激光蚀刻技术特有的那种在皮肤深层烧灼后留下的深褐色,边缘整齐利落,与皮肤本身的纹理格格不入。标记的字符是培育院编号规则的标准字体:“b-0173”。
虬龙没有声张。他把目光从阿阳手臂上移开,转向托马,托马正从携行箱里拿出平板准备分析矿井电子锁的破解方案,看到虬龙递过来的眼神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把平板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站起来跟着虬龙走出设备间。设备间外面是选矿厂底层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墙壁上嵌着的管道保温层已经全部烂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铸铁管,冷凝水从管壁焊缝的裂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滴在走廊混凝土地面上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
虬龙压低声音。“阿阳手臂上有标记,b-0173。”托马听完之后并没有什么停顿。“老幺的编号是b-0172。”他从探测仪里调出此前对比两人的面部特征参数,连同那双相似度极高的眼睛,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阿阳就是老幺在培育院里就被分开的妹妹,但她自己似乎不愿公开这件事,而老幺也一直没有主动说破。
虬龙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目前她还没有对队伍表现出任何恶意,没有擅自脱离,也没有传递异常信号。但既然她不愿意说,就说明这里面还有隐情。”他顿了顿。“找机会跟她单独谈谈。现在先继续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