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板底部就是旧水泵的安装基座,基座混凝土板上的水泵早就被拾荒者拆走了,只剩下几根与地下暗河相连的进水管还埋在基座下方。老凯用螺纹钢拐杖敲了敲基座混凝土,找到裂缝最宽的位置,铁锤用失去锯链的电锯当撬棍,把裂缝边缘的混凝土碎块一块一块撬松剥开。几个人配合着徒手搬开了最上面那层已经被钢拐杖敲出网裂的底板残块,露出下面那根锈蚀的进水管。
虬龙拔出手枪,用枪柄敲断管壁与混凝土之间剩余的锈渣,把管道接口震松。铁锤用力把整截锈铁管从基座下抽出来,管内积存的淡黄色锈水洒在混凝土地面上。
铁管抽离后一股带着明显矿物气味的水流从管道接口处往上涌,水质浑浊,但沙粒沉淀下去之后上层仍然是清澈的――这就是老凯推断的那条暗河,被压在许多层混凝土和红砖碎块下已经流淌了几十年。
托马把用铅箔胶带、纱布、医用纱布、净水药片和几截从越野车备用水管上拆下来的活性炭滤芯组装成的简易过滤器架在进水管接口下方。
第一层旧纱布先滤掉了从暗河带上来的粗砂和铁锈碎屑,第二层从防毒面具滤罐里拆出的活性炭吸附了一部分溶解性重金属和放射性核素,第三层医用纱布加净水药片做最后的消毒和微粒过滤。经过这套三级过滤后的水从过滤器出水口一滴一滴地滴进储水罐备用的小口接水桶,水质清澈,水质检测仪的读数也降到了安全线以内。
但过滤速度太慢了――活性炭滤芯是从备用面具滤罐里拆的,一共没几个,每次只能处理少量水,接满一壶需要好一阵子。
“分批取,排好接水顺序。”虬龙让所有人把空水壶和空锡杯在过滤器出水口前排成一列,按伤员优先、狙击手次之、攻坚组最后的顺序接水。接满一壶就换下一壶,滤芯用废了立即从备用品里拆新的换上。
铁锤嫌滴得太慢,蹲在过滤器旁边用匕首把活性炭滤芯外壳削薄了半毫米增大渗透率,滴速勉强快了一点点。鹰眼在旁边把用完的旧纱布在暗河涌水里搓洗拧干后再重新铺回过滤层最上端,洗下来的褐红色铁锈水沿着水泵基座裂缝重新渗回地下。
戴克坐在水泵房半塌的红砖墙根下,背靠着还残留着旧世界矿用安全守则褪色海报的墙面。从队伍进入荒漠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钟头,之前激战晶化兽时他连续喊出指挥口令,嘴唇早已干裂起皮,下唇正中那道最深的裂口在他每次抿唇时都会渗出极细的血珠,血珠混着辐射尘结成一小粒暗褐色的痂。
冷月从排队的接水壶列里拿回了自己的锡杯,杯里接了半杯刚过滤完的净水。她在戴克旁边蹲下来,把锡杯沿靠在他干裂的嘴唇边上,右手托着杯底微微倾斜。戴克低头喝了一小口,咽下去时喉结在干涩的脖颈皮肤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用右手轻轻挡开锡杯,摇了摇头。
“我还行。先给铁锤,他刚才扛电锯铲了一嘴沙子。”他说这话时没有勉强――尽管嘴唇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左眼巩膜色泽是清澈的,瞳孔对光反射也很敏锐。
出发前他的基因病还在,但这段时间以来伤口愈合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左肩骨刺穿透的位置在从矿道营地出发前还需要冷月搀扶,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单手穿防护服了。他听到虬龙在隔堤顶上清点取水进度时侧过脸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锡杯往冷月面前推了推。
冷月接过锡杯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水塞进刚从过滤器前排完队的铁锤手里。铁锤正蹲在水泵基座边用扳手拧紧滤芯外壳,看到水杯递过来想推,冷月已经把杯子放在他膝盖上转身走回戴克旁边坐下。
铁锤看看手里的水杯,看看冷月又重新搭上戴克肩侧的手指,仰头一口喝完,继续拧滤芯。
老幺和阿阳在循环水泵房废墟外围分别占了一个警戒位。老幺的警戒位在废墟西北角那座被削平了半截的隔堤顶部,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尾矿库废墟往北延伸的沙丘地带,以及更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辐射结晶旷野。
她的***已经打空了所有全威力弹,她把空枪从背上卸下来靠在隔堤混凝土碎块上,换上了备用手枪和几个压满九毫米子弹的弹匣。她把其中一个弹匣在隔堤碎块边缘拍了一下拍紧底缘,然后把枪口架在隔堤顶部那道被风沙磨出的凹槽里,每隔几秒就左右扇扫一次沙丘脊线。
阿阳的警戒位在废墟东南侧那根歪斜的铸铁管道残骸顶端。这根管道在旧水泵房被废弃时就已经断了,断口朝上翘起,距地面约两层楼高。她把半自动***架在管口生锈的法兰盘上,瞄准镜的焦距拉到最远,镜头里能看清东南方向那座被晶化兽溃退时踩踏过的废石堆脚下每一道新留下的蹄印。她们每隔一阵互换一次警戒扇区。老幺从隔堤换到铸铁管残骸时,阿阳正从管口法半盘上往下翻,两人在半空中的管壁检修梯上交身而过――老幺往上爬,阿阳往下降。
交身时阿阳的防护服肩部擦到了老幺腰间的备用手枪弹匣,她本能地伸手帮老幺把弹匣按紧,老幺也同时伸手托了一下阿阳***背带免得刮到梯子锈钉。交身之后她们各自滑到新警戒位,继续瞄准不同方向的沙海。
黄昏时分,灰黄色的天光开始从尾矿库废墟东侧的沙丘脊线上慢慢沉下去,整片荒漠正在由白天的惨白色与灰白色交替反光变为一种逐渐加深的暗蓝色。
旧水泵房基座下的暗河涌水经过简易过滤器在这一整段时间里不间断一滴一滴地滤出了足够队伍两日使用的净水,空水壶全部接满,储水罐备用的小口接水桶也装了大半。
托马从沉淀桶底刮了一小勺残留的放射性污泥装进铅衬样本盒准备带回六号堡做进一步分析,然后所有人把过滤器拆解晾干收进携行箱。
虬龙在水泵房废墟的隔堤脚下重新编组车队。第二辆越野车后舱并排安置着那两名重伤的老兵――左小腿截断骨折的那个用夹板重新固定后失血量已经控制住了,髋臼骨裂的那个在服过止痛片后精神稍好,正低声问旁边的铁锤电锯还能不能修。
虬龙等所有人都上车后,把水泵房废墟里那根被抽出来的锈铁管重新放回原位,用脚踢了几块混凝土碎块把接口盖住。
车队引擎重新启动,尾灯在尾矿库废墟的红砖残墙间一闪一闪地绕出隔堤,继续朝矿井方向驶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