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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往事13:白发女人

视频进入了一个新的片段。这个片段的场景不再是手术室或走廊,而是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隔离室。隔离室的墙壁上贴着医疗隔离病房常见的淡绿色防菌墙纸,墙纸边缘已经翘起了好几处,翘起的位置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房间里的陈设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和一个嵌在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就是正在拍摄这段视频的那个摄像头。

白发女人半坐在铁架床上,后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她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和膝盖上,发尾分叉干枯,和之前在手术室片段里那种虽然苍白但还算柔顺的发质截然不同。

她的病号服换过了――不是之前在走廊里那种印着深红色编号的标准病号服,而是一件更旧的、袖口和下摆都已经磨得起毛的灰白色罩衫,罩衫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模糊的编号方块。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环,环身是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圈极细的指示灯在缓慢地、有节律地闪烁着淡绿色的微光。那是培育院用来监控a类供体情绪波动的生物芯片监控手环,在旧世界铁尾项目遗留下来的技术档案里有一个更直白的名称――“情绪记录与神经刺激单元”。

它能实时监测佩戴者大脑边缘系统的神经电活动,当监测到佩戴者产生与“思念亲人”“回忆过往”“试图逃跑”相关的特定神经活动模式时,手环内侧的金属探针会释放一股短暂而强烈的电流,直接刺激正中神经,引发从手腕到整个前臂的剧烈疼痛和短暂肌肉麻痹。

这种刺激在军方技术手册里被定义为“行为矫正”,在培育院的实验日志里被简单记作“条件反射训练”。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白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正在用右手手指轻轻抚摸着左手腕上那个金属环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不足以看清她嘴唇的具体动作,但从画面里能看到她的下颌在极轻微地上下移动,那是她在说话。

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墙壁说话,对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金属环说话。她说了很久,大约有小半个钟头的样子――视频的时间戳在画面上方跳动着,虬龙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知道她在说的那些话里一定包含了她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因为她每一次说到某个特定音节的时候,手腕上的金属环就会猛地亮起一圈刺目的淡绿色强光,然后她的手臂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手指在剧痛中猛地攥紧又被迫松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出了几个半月形的小小血痕。

电流刺激结束之后她并没有停止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用另一只手捂住手腕上还在隐隐作痛的灼烧点,继续无声地翕动嘴唇。翕动几次之后金属环又亮了一下。

她在电击与电击之间坚持了将近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培育院的灯管自动从夜灯模式切换到日灯模式,走廊里传来实验员推着推车巡查的脚步声,她才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开口了。

视频跳到最后一个有画面的片段。这个片段的场景是培育院内部的一条走廊――不是之前那种实验区标准走廊,而是位置更偏僻的、连接不同功能区的一条狭窄通道。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工业建筑里常见的灰白色防火护墙板,护墙板表面有几道被重物撞击过留下的凹陷,凹陷边缘的涂料层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棉纤维。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防火门,门后能看到一抹不同于培育院惨白灯光的暗红色光芒――那是培育院通往上层装卸区的货运通道,通道尽头是地面,是灰黄的天空。

白发女人从走廊另一端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的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监控画面的音频在这一段意外地恢复了极短暂的几秒――不是完整的音频,是几片从数据废墟中随机恢复出来的音频碎片,碎片里能听到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能听到她的脚掌拍打在走廊地板上的轻微啪啪声,还能听到她手腕上那个金属环在奔跑时反复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叮叮声。

她换掉了病号服――不知道是从哪个废弃的更衣柜里找到的,外套是培育院后勤人员的旧制服上衣,穿在她身上明显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堆在手腕上遮住那个不断闪烁着淡绿色警示光的金属环。

她的白发被塞进了一顶从同一个更衣柜里翻出来的帆布帽里,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从帽檐边缘钻出来。

她几乎跑到了防火门前面,只要再往前跨几步,她就能推开那扇门进入通向地面的货运通道。但防火门在她伸手触到门把手之前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培育院安保队员,安保队员的身形在监控画面里因为背光,呈现出一团只分得清肩宽轮廓的暗色剪影。他抓住她的前臂把她从防火门前面拖了回去。

她在被抓住时拼尽全力死死抠住防火门的门把手,指关节在门把手金属面上刮出尖锐的嘎吱声,但还是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门把手上拽了下来。

她的帆布帽在撕扯中掉落,白发散落出来,在走廊穿堂风中全部往后扬起,有几缕头发被防火门快速闭合时的门缝夹断了,断发在昏暗的火光中慢慢飘落在走廊地面上。她被拖回走廊深处时,右手一直伸向那扇正在闭合的防火门,手指张开伸得笔直,像是在够什么再也够不到的东西。

画面在这里彻底终止了。不是卡顿,是终止――视频文件的后续数据在冯?诺门的擦除协议中完全损失,恢复不回来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持续闪烁的雪花点,雪花点的嘶嘶声在采空区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虬龙盯着那片雪花点看了许久,然后他把终端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攥拳的动作不快,五根手指从自然弯曲到完全收拢的过程中,像是在承受某种从内部缓慢往外渗透的压力。指关节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指甲刺入掌心,掌心的皮肤先是被压出了几个半月形的凹陷,然后凹陷边缘开始泛白,最后凹陷中心被指甲刺破,极细的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槽往手腕方向缓缓流淌。

他感觉不到疼。右前臂那道被辐射结晶划开的伤口,还在绷带下隐隐跳动,绷带边缘被冷月打的那个结在手腕内侧轻轻摩擦着他的皮肤,他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是从胸口深处往上涌的一团热而涩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激光刀柄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凿岩机底座的铁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戴克从矿脉核心单晶带方向走过来。他在虬龙打开终端时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从文件画面在昏暗的采空区里闪烁的频率,虬龙长时间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的姿态,他大致猜到档案恢复出了什么东西。

他在虬龙旁边那块矿渣砖残块上坐下来,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胛骨,把后背靠在冰凉的花岗岩岩壁上。戴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和虬龙的激光刀柄并排放着,两个刀柄上镶嵌的能量晶体在矿脉荧光的映照下分别泛着蓝白色的微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虬龙攥紧的拳头,又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那片还在闪烁的雪花点。

“档案残缺到这个程度,面孔、编号、地点什么都看不清。不一定是她。”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不是在安慰,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

虬龙没有说话。他把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那几个被指甲刺破的小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掌纹的沟槽在手掌上画出了几道极细的红线。

他把终端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防水口袋里。

采空区穹顶上那道裂缝还在往下掉花岗岩碎屑,碎屑落在矿渣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矿脉核心单晶带那团蓝白色的光点始终恒定地亮着,荧光苔藓在采空区入口处的巷道壁面上,随着队伍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忽明忽暗地闪着微光。

虬龙把激光刀柄从铁板上捡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采空区入口拱门内侧那道被兽王独角划出的深沟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矿洞深处那片被兽王撞塌的木支护巷道残骸。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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