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确认对方狙击手被击毙后,立即把瞄准镜重新压回运输公路方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阿阳在她旁边把测距仪对准指挥官方向继续盯着,语气里压着一丝因极度专注而微微上扬的音调:
“指挥官还在车顶,望远镜举起来了,他刚才可能听到了狙击手那边的枪声――他转头朝涵管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他把望远镜放下了,正在对副官说话,嘴型像是‘狙击手解决了’。”
“那是他自己的狙击手。他以为死的是我们。”
老幺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呼吸阀里传出来,语调和她平时一样冷,但阿阳听出来她在说到第二个“他”字时,手指在枪托握把上收紧了一下。阿阳把测距仪放到一边,重新端起自己的***,把枪口对准了指挥官右后方废石堆之间,那条最容易被步兵用来包抄侧翼高地的狭窄通道,嘴里轻声接了一句:
“让他接着误会。”
政府军指挥官从副官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拧上壶盖,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矿洞入口方向。
他的喉咙在水壶放下之后,完全暴露在装甲车车顶防护钢板的范围之外――大概只有几寸的高度,从侧翼高地这个角度往下俯视,那几寸暴露的脖颈,恰好被落日前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正在向副官下达最后的攻击指令,副官听完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卡车后方,那些蹲在地上等待出发的步兵纵队举起了红色指挥旗,旗帜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政府军所有轻重机枪手同时把枪口转向矿洞方向,准备开始冲锋前的压制射击。
老幺在他副官举起指挥旗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侧翼高地经过很短的飞行时间后,精准贯穿了指挥官暴露在防护钢板以上的脖颈右侧,从左侧穿出时弹头,翻滚带走了半截颈动脉和气管壁的一部分。
指挥官的身体在车顶上僵住了,然后望远镜从手里脱落,砸在装甲车引擎盖上摔碎了目镜,他整个人往右侧倾斜,膝盖在车顶防护钢板上磕了一下,从车顶翻滚下去,砸在沙地上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沙尘。
副官举着指挥旗的手僵在半空中。指挥官颈动脉断口喷涌出的血,溅在他防弹背心胸口位置,溅出了一片还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湿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迹,嘴巴张开了好几次,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政府军步兵纵队都在等着他挥下那面红色指挥旗,而他手里的旗杆像是被焊在了半空中。
老幺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在副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而含糊的呼喊之前,她用极快的速度手动退壳重新推弹上膛,第二发子弹从同一个射击位置飞出,击穿了副官左胸防弹背心没有覆盖到的肩窝位置。
副官仰面倒在装甲车引擎盖上,红色指挥旗从他手里脱开,旗杆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沙地上,旗帜被荒漠里的干风吹得啪啪作响。
通讯兵蹲在装甲车车长舱盖旁边,背上背着短波电台,他正用耳麦拼命呼叫总部请求支援。
老幺的第三发子弹打在通讯兵背部电台外壳上,弹头穿透了电台的铝合金外壳和里面的电路板,从通讯兵右肩胛骨下方穿出。
通讯兵往侧面倒下去,耳麦线从电台接口里被扯脱,断开的线头在车长舱盖边缘晃荡着,还在往外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只有刺耳白噪音的通讯信号。电台外壳上那个被弹头打穿的弹孔边缘,还在冒着极细的黑烟,短波电台彻底报废。
政府军步兵纵队在亲眼目睹指挥官、副官和通讯兵接连倒下之后,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像是被从中间抽掉了一根承重的钢梁。第一排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踩到了第二排还在往前挤的同伴,第二排的士兵听到后排有人喊“指挥官死了”也跟着开始退,前后几排步兵在卡车和装甲车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挤成一团,刺刀互相碰撞发出密集而混乱的金属撞击声。
阿阳在老幺狙杀指挥官时,就注意到废石堆右侧有动静。政府军一个火力小组,大概有四个步兵在混乱中,试图从运输公路右侧的废石堆夹缝里绕到侧翼高地脚下――他们大概是听到了之前老幺与敌方狙击手交火时,那两声枪响的方向,判断侧翼高地上还有人,打算从下面包抄上来。
这四个步兵走得很快,皮靴踩在废石堆松散的沙砾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沙沙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端着一挺轻机枪的壮汉,机枪弹链从他肩头垂下来在腰间晃荡,他身后跟着三个持***的步兵,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枚手雷。
阿阳把***枪口从运输公路方向转过来,瞄准镜套住轻机枪手右腿膝关节。
老幺在退壳上弹的间隙里对阿阳说了两个字:“打腿。”
阿阳扣下扳机,子弹击穿了轻机枪手右膝髌骨下缘,他一条腿失去支撑力往前摔倒,轻机枪从他手里脱出去,顺着废石堆斜坡往下滑,弹链从供弹口被硬生生扯断,子弹撒了一地。
跟在后面的三个步兵看到前面队友倒下后立刻散开,那个攥着手雷的士兵拔掉保险握在手里,借着废石堆上一块翻倒的矿渣混凝土碎块当掩体,试图接近高地脚下――老幺的第二发子弹随即打穿了那块混凝土碎块的边缘,弹头击碎混凝土后,继续贯穿了他握着手雷的右前臂腕部肌腱。
他手指在剧痛中不由自主地张开,手雷从他掌心里滑落,掉在沙地上弹了一下,保险握片从弹体上弹开,引信开始燃烧,几秒后在他脚边炸开,破片混合着沙粒和碎岩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剩下两个步兵见同伴全部倒下一死一伤,转身就往回跑。阿阳把枪口从溃逃的步兵身上移开,重新对准运输公路方向。
“侧翼清除。继续盯着公路,他们后排还有军官在试图稳阵脚。”
老幺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十字准星重新压在了公路上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政府军残部在运输公路上彻底陷入了瘫痪状态。所有连排级指挥官全部阵亡,连排长以下几个资深士官,也被之前的地雷和手雷炸死炸伤,剩下的士兵里军衔最高的只剩下一个中士。
中士蹲在油料补给车轮胎旁边,用通讯兵尸体上扯下来的耳麦反复呼叫总部请求撤退许可,耳麦里除了白噪音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耳麦狠狠摔在地上用靴底跺碎,站起来,对周围还在等待命令的士兵们喊了一声“各自撤退”,声音被油料补给车引擎怠速的轰鸣,和周围士兵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吞没了大半,但“撤退”这两个字还是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士兵们重复着这两个字的同时,从掩体里爬出来蜂拥到运输公路两侧往三号堡方向狂奔。政府军的进攻彻底停滞,不是暂时受阻,是从指挥链到士气全部断裂之后的完全溃散。
虬龙在矿洞入口胸墙后方,透过射击孔观察到了政府军指挥官被狙杀、步兵纵队开始溃逃的全过程。
这个时机是他在布防时与老幺和戴克反复推演过的――政府军一旦失去指挥,步兵从集结状态转变为溃逃状态,他们从矿洞入口到运输公路之间的整个过渡地带都处于防线真空,如果此时从矿道里冲出去追着溃兵的尾巴打,溃逃会迅速转变为毫无组织的大逃亡。
他把对讲机按到铁锤的频道。
“铁锤,把咱们越野车发动起来,带上所有还能跑的老兵,从广场正面追击溃兵。不要追太深――追到公路拐弯处就停,把路上他们丢下的弹药箱和卡车开回来。”
铁锤发动那两辆完好的装甲车和越野车冲出矿洞入口,虬龙站在头车车顶上,右手按着激光刀刀柄,左手指着运输公路方向。
装甲车越过广场围墙豁口时,碾过那些被政府军丢弃的防弹背心和头盔,老凯拄着拐杖站在第二辆装甲车车顶,用一发霰弹朝天鸣枪示警,
车队在公路拐弯处追上了政府军溃兵的尾巴,铁锤跳下车把公路两旁堆着的弹药箱一箱一箱搬上卡车,鹰眼把一辆还没熄火的政府军卡车从路边开回来,车头上那个三号堡政府军驻地图案,在阳光下很快就被矿道里的阴影吞没了。
老幺在侧翼高地上看到,政府军最后一批溃兵的身影消失在运输公路尽头的辐射尘雾里。她把半自动***从碎岩上拿起来,退下弹匣检查余弹量――只剩几发了。
她把弹匣重新卡回枪身,拉开枪机退出弹膛里那发还没打的子弹,用裹枪布把***包好背在背上。右肩的弹片旧伤在连续后坐力冲击下疼痛已经由锐利转为了持续的钝胀,绷带下渗出的血,沿着手腕滴在岩丘顶端沙面上,形成了几小滴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珠。
她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底缘,确认枪械状态完好之后把枪重新插回腰间。
阿阳趴在她左侧,手里还端着半自动***,正在用瞄准镜做战斗结束后的最后一次目标排查。
她的银白色短发在防毒面具滤罐两侧,随着她转动头部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几缕发丝从防护服兜帽边缘溜出来贴在目镜边缘,被汗水浸湿的发梢,在夕阳最后一片余晖中泛着极淡的暖金色光泽。
她确认完废石堆和运输公路方向都没有残余威胁之后,把***收起来背在背上,侧过脸看着老幺。她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和她独自在废土上挣扎时那种冷淡谨慎的语气截然不同。
“姐真厉害。那个狙击手藏在涵管里那么暗的位置你都看到了,他看到你的时候我都还没看到他――我还以为刚才要糟了,结果你打完狙击手又接着打指挥官,手稳得跟训练场上打固定靶似的。”
老幺正蹲在岩丘边缘,把从风管残骸上拆下来的几块锈铁皮,堆成一个小堆遮住她们刚才射击时留下的弹壳,听到阿阳的话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阳,防毒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目镜后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眸。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瞪阿阳,也没有说“我不是你姐”。她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往上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在目镜边缘被遮住了大半,但阿阳还是从她眼角那道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中捕捉到了。
她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块锈铁皮堆好,站起来把***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转身朝山脊线方向走去。
阿阳跟在她身后,背上背着自己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