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述虬韧跪倒之后那一幕时语速极慢――叶苓从厨房里自己走出来,把孩子放在灶台上最安全的位置,围裙叠好给婴儿垫在身下。她站在劳特面前时白发在应急灯光里格外醒目。
劳特说不是他的命令,是冯?诺门的指令,说孩子可以留下,但她必须跟他们走。他的手套脱下来攥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说完重新戴上手套,动作和训练场上掏弹匣时一样精准。
叶苓被架走时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玄关时转头看了虬韧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最深的地方往外望的无声呼喊。虬韧从地上爬起来抄起短刀冲上去,右臂架住殿后的暗杀组成员,把其中一个人连人带枪撞出走廊栏杆外,翻手一刀刺进那人肩窝。
他架不住几人的联合攻击,后来便说“一命抵一命”,自己砍了一条胳膊。
青蛇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火堆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随着火焰的跳动不断变化着形状。他继续说道,现场后来找到的劳特手套――左手那只,内衬里浸透了一层很新鲜的汗渍,皮手套在这种大冷天里被攥了一路才会湿成这样。整支暗杀组撤离后现场清点,只少了一卷军用绷带和一支吗啡针,却多出了一个暗杀组标准配发的急救医药包。
“劳特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带着所有人走了。他说的那句话具体是什么,我当时没听清――我赶到现场时虬韧已经被抬进医疗区了。”
青蛇把目光从自己手背上移开,重新看着虬龙。火光照在他右眼眼角那道旧伤疤上,伤疤边缘的皮肤在高温下微微泛红。
“他说‘我奉命行事,对不起’。就这七个字。他把虬韧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交情、替虬韧挡过刀、为虬韧断过三根手指、欠虬韧几条命的交情,全压在这七个字里了。
说完他带着叶苓和暗杀组撤了。
叶苓被带走时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在经过玄关时回头看了虬韧一眼――那一幕和青蛇后来审问的暗杀组成员口述完全一致。虬韧趴在地上,断臂的创口还在往外喷血,他用左臂撑着一寸一寸往门口爬,身后拖出一道还在不断扩散的血迹,一直爬到走廊尽头,直到那只撑地的左手也实在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血泊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叶苓被带上装甲车时车厢里,还有几个暗杀组成员试图给她上手铐,劳特从副驾驶座上回头把那几个人全骂了。原话是‘不用铐她’。那个被我审问的暗杀组成员说,他说这句话时嗓音是哑的。”
青蛇把这些细节一五一十地讲完,语气一直压得很平。坐在火堆对面的老凯把汤碗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里的火焰沉默不语。铁锤在青蛇说到虬韧一寸一寸往门口爬时把匕首握得太紧,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劳特走之前在门口地上留了一个急救医药包。里面有一卷军用绷带、一支吗啡针、一小袋止血粉和一盒防感染的口服抗生素。那个包是暗杀组标准配发装备,每个队员随身携带一份,他自己的那份应该也和其他队员一样用真空防潮袋封着。
他把医药包放在虬韧家门口那块门垫上,然后他站起来,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摇头。然后他转身走了,大衣袖子上沾着两滴还没干透的血点,和他手背上为你父亲挡刀时留下的旧疤并排在一起,整支暗杀组在须臾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青蛇说到这里把搪瓷碗放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在面前压实的泥土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方划了一道竖线,像是矿工在爆破图上标注塌方位置的符号。
“这个医药包,后来被证明是劳特这辈子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还带着当年那个巡逻队里战斗搭档影子的事之一。”
“虬韧家门口这条走廊我走了很多年。从他还是巡逻队小队长的时候起,我每次来找他都是在那个门垫上,把靴底的泥蹭干净了再敲门。一百三十年那天下午,我从矿道里收到求援信号――
是你母亲叶苓偷偷按下的便携式紧急呼叫器,那个呼叫器还是我手下一个专管情报的老兵给她的。”
青蛇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继续往下说。
“等我赶到时整条走廊已经空了。暗杀组撤走了,叶苓被带走了,你――虬龙――被放在厨房灶台上,身上裹着你母亲叠好的围裙,灶台下面垫了几层从床上扯下来的毯子,防止你翻身摔下去。虬韧趴在大门口那块门垫上,整个人浸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和废墟墙壁上那种变异霉菌一个颜色。
断臂残端已经不再往外喷血了――不是止血了,是血容量低到心脏能泵出去的已经没多少了。”
青蛇把这一段讲完后长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摊开来又握住。他讲到他把自己战斗服内衬撕成布条给虬韧扎紧止血带,扛着虬韧一路跑过八号堡地下几层走廊冲进医院;讲埃文?提尔医官的手术,截肢、清创、消毒――断臂残端彻底坏死无法重建,连肱骨远端都裂了;讲虬韧在手术之后烧了几天几夜,梦里反复喊着叶苓的名字,每喊一次断臂残端的缝合线就往外渗一小股淡红色的组织液。
青蛇把这些细节都讲得很慢,不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倒像是从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提水。
“几天之后虬韧才醒过来。高烧退去之后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和下颌骨从皮肤下凸出来。他醒来的时候是半夜,病房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墙角亮着,灯光很暗,他那张被手术折腾得脱了形的脸映在白色墙面上像个纸糊的影子。
他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是水,是一个词――‘叶苓’。我当时就坐在他床边,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用仅剩的那只左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我腕骨都在响。然后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叫名字,是命令。‘救叶苓。’”
青蛇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从地上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水。火烧到这时已经小了下去,枕木里残留的沥青和铁锈在炭火边缘嘶嘶作响。
围坐在旁边的人谁也没有开口打断他。
虬龙在小丫睡着之后就一直把她轻轻抱在胸口,右臂托着她的后背,左手搁在她膝盖弯下面。青蛇讲虬韧挡在门口那一幕时他没有出声,讲叶苓经过玄关回头看的那个眼神时他也没有出声。
他想起他在矿脉脚下读培育院档案时,看到的那个白发女人模糊侧影,想起档案里她手指从门框上滑脱的画面,想起爷爷笔记里那些字迹嵌进纸纤维深处的记录,想起医院里断臂残端上的缝合线。
他把小丫轻轻放在旁边的旧军毯上给她盖好,站起来走到青蛇面前。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关节在掌心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硐室穹顶上最后几点炭火余烬的红光,在他眼角那道被辐射结晶划伤的细疤边缘闪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拳头朝青蛇点了一下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再坐下,转身朝硐室门口走去。
爸爸的断臂,总觉有哪些细节不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