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戴克回答。
营地武器维护室设在矿道深处一间矿工工具房里。工具房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矿工们用粉笔写在墙上的工具领用记录,字迹已经被潮湿空气晕染得模糊不清,但老幺还是能从那些潦草的笔迹里认出几个旧世界简化字。
她把从晶体荒漠带回来的拴动***拆解开来,枪管、枪机、弹仓底板、瞄准镜,每一件都按拆解顺序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上,用浸了枪油的棉布逐件擦拭。
阿阳坐在她对面,把自己那把半自动***的枪机,也拆下来做同样的保养。两人中间的工作台上,摊着一整盒从政府军缴获物资里挑出来的七点六二毫米狙击专用弹。
这批弹药是政府军从三号堡军械库里,调出来配给狙击小组的存货,弹头质心偏差在出厂时就控制在极低的微米级,比她们在荒漠里用的那批有轻微锈迹的剩余弹药好了太多,但数量稀少,一整盒里也只有几十发。
阿阳把每一发子弹都放在手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搓动,感受弹头与弹壳之间卷边是否均匀光滑,然后在放大镜下检查弹头尖端,有无在储存中磕碰出的微小凹痕。
但凡有一丝瑕疵的子弹,都被她挑出来单独放在另一个小铁盒里留作训练用弹,只有完美无瑕的那些才被压进狙击弹匣。老幺在旁边看到她筛选子弹时那份近乎偏执的专注,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挑好的几发完美弹药推到阿阳那堆里。
阿阳抬头看了她一眼,重新推回老幺面前。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推来推去的节奏,在安静的维护室里形成了一种只有姐妹之间,才能建立的无声默契。
托马在返回营地后,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晶体样本的深入研究上。
他在医疗区旁边那间被临时征用的休息室里,用从五号堡带回来的实验台、区熔提纯炉,还有几台改装的高压晶体生长设备,搭起了一套完整的晶体加工与测试流水线。
从矿脉核心单晶带带回来的高纯度单晶碎片,被他在区熔炉里逐块提纯,提纯后的晶体纯度已经达到了旧文献记载的最高等级――
晶格缺陷在电子显微镜下几乎无法检出,储能密度远超出他之前最乐观的预估。他用提纯后的单晶,制造了几块标准尺寸的电磁炮储能模块原型,模块在充放电循环测试中,表现出了极其稳定的能量释放曲线――放电峰值功率完全满足电磁炮原型机的设计要求,连续充放电后的容量衰减幅度极低。
老凯这几天一直蹲在实验室角落里,用从矿脉氧化带带回来的暗红色晶体碎块,做电磁脉冲雷的储能单元测试。他把托马提纯过程中产生的晶体边角料收集起来,用自己在五号堡地下工厂学到的粉末冶金工艺,压制成标准尺寸的储能片,然后装进测试弹体里,在矿道深处药测试硐室里进行引爆试验。
试验结果显示,氧化带晶体的能量释放曲线平稳可控,爆炸威力适中,完全适合作为电磁脉冲雷的储能单元。
他带着几个新兵在测试硐室里反复做了多次引爆测试,把每次测试的数据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准备在下一批电磁脉冲雷批量生产之前,把所有配方参数都确定下来。
庆功宴设在矿道深处最大的避难硐室里。老彪和几个会做饭的老兵花了一整个下午准备食材――猎来的变异裂蹄兽后腿肉被切成小块,和从土豆干、胡萝卜干一起炖了满满三大锅,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肉香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熏味从硐室门口往外飘,飘到矿道入口时,连t望哨上的哨兵都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
青蛇调来了一批用变异红薯酿的土酒,装在大铝壶里,每个老兵碗里倒小半碗。铁锤用匕首在自己碗沿上敲着节奏,扯着嗓子唱了一首反抗军里流传已久的军歌改编版,歌词被他即兴改了大半,把原曲里歌颂旧世界将军的词,全换成了虬龙拿激光刀劈装甲车舱门的壮举。
唱完之后他举着碗站起来喊了一声“铁血战神”,整间硐室里所有老兵同时举碗跟着吼了一声,声音震得硐室穹顶上积了几十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虬龙端着碗站起来,和铁锤碰了一下碗沿,对在场所有人说:“晶体荒漠一战,靠的是每一个人。从岩壁平台上狙掉两个指挥官的狙击手,到支巷道里守着碎石坝一步不退的哨兵,到修好五辆装甲车的机修兵,缺哪一个这场仗都赢不了。这碗酒,敬所有为胜利拼过命的人。”他把碗里的土酒一口喝完,辣得眼眶微微发红,把碗搁在桌上坐了下来,铁锤在旁边又给他倒了小半碗。
宴席散后,虬龙端着从厨房里留出来的一锅热汤,沿着医疗区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重伤员病房。
这间病房是用矿道深处一间避难硐室改的,墙壁上刷着防潮涂料,地面上铺着旧军毯,行军床分两排整齐排列。
在晶体荒漠矿洞入口,被炮弹炸伤左小腿的两个老兵正半坐在床头,看到虬龙端着一整锅热汤推门进来,其中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铁血战神亲自送汤,这待遇回去够吹好几年”。
虬龙把汤锅放在床头的铁皮桌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又把从老彪那里拿来的几包独立包装的抗生素放在床头柜上。
他从病房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康复室隔壁用作家属安置区的硐室。这间硐室里住着的是那八个牺牲老兵的直系亲属――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带着幼子的年轻妇女,还有一个牺牲老兵生前唯一的弟弟,只有十岁出头,整天抱着哥哥留下的那把步枪不肯撒手。
虬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把从自己腰包里掏出的几块高纯度单晶碎片放在桌上,说这些晶体卖了之后,足够所有牺牲老兵的家属在六号堡安稳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反抗军以后每个月,还会从营地物资里拨出一部分作为抚恤。
那个抱着步枪的男孩抬头看着虬龙,一直没说话,直到虬龙转身准备走时才忽然开口说了声“我哥跟你打过晶化兽,他说你是真不怕死的”。
虬龙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然后说:“我怕死,你哥才是真不怕。”
从家属安置区出来之后,虬龙沿着矿道慢慢走回小广场。
茱莉亚正坐在广场边缘一张折叠椅上,小丫趴在茱莉亚膝盖上,正在犯困打盹,嘴角还挂着一小粒红薯皮的碎屑。
茱莉亚看到她走过来了,用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你看谁来了”。
小丫迷迷糊糊从茱莉亚膝盖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来人是虬龙后,整个人立刻精神了――两条小腿从茱莉亚膝盖上往下一滑,踩在地上,朝虬龙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右腿,仰起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叔叔”。
小丫这段时间在康复室帮茱莉亚给伤员递绷带、跟着阿阳学打结、用标签卡认简单的军用符号,整个营地都宠她,嗓门都比在培育院关押区时响亮了一大截,整个人也比刚来时活泼开朗了许多。
虬龙弯腰把小丫抱起来,她立刻用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蹭在他肩窝里。
他伸手拍了拍小丫的后脑勺,发丝蹭在他掌心里痒痒的,蹭得他也难得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丫往怀里搂了搂,说:“我们小丫是大孩子了,以后不要哭鼻子了。这里所有人――我、茱莉亚阿姨、铁锤叔叔、老凯爷爷、阿阳姐姐,都是你的家人。这里是你的家。”
小丫趴在他肩窝里用力点了一下头,闷闷地说了句“知道啦”。她又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追问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走很久吗”,虬龙沉默了片刻后把她往上托了托,说:
“走多远都会回来。这是家,你在家里等我。”
茱莉亚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虬龙身边,小丫从虬龙肩窝里探出脑袋,朝茱莉亚伸出双手,被茱莉亚轻轻接过去搂在怀里。
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还在一滴一滴地打在走廊尽头的陶瓷茶杯里,小丫趴在茱莉亚肩头开始打哈欠,虬龙站在她们面前,周围的应急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矿渣地面上,融成一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