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翻到文档的下一页,这一页是戴克之前在甄别投奔者时,从三名被俘暗杀组卧底口中审出的供词摘要,以及福斯特在元老院内部的近期动向分析。他把几份标注了审问日期与交叉比对结果的文字,用指点笔逐段划出,语调平稳地转向下一个同样关键的目标。
“暗杀组,福斯特?斯坦。目前一号堡内部最神秘也最不可预测的武装力量。暗杀组的总兵力据被俘卧底供述约数百人,分七个行动梯队,渗透、情报、暗杀、反间谍――每一项都是福斯特亲手训练出来的顶尖好手。”
托马把被俘卧底供词中,关于暗杀组兵力与装备的部分放大在屏幕上,供词里提到暗杀组成员全部配备有消音手枪,和可折叠式微型***,执行渗透任务时,随身携带的加密短波电台体型只有标准型号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加密算法复杂。
他把这些数据念出来之后,把指点笔放在沙盘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但福斯特本人对元老院的忠诚度,从他在今年早些时候,秘密向青蛇传递政府军扫荡废铁平原行动预警这一事实来判断,至少不是百分之百。那批预警信息精确到了扫荡部队的出发时间、兵力和预定路线――老彪根据那批预警,提前撤离了废铁平原上几处临时营地,避免了至少几十人以上的伤亡。那批预警的落款加密方式,正是暗杀组执行渗透任务时专用的加密协议。”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虬龙和青蛇,
“换句话说,福斯特一直通过某个渠道秘密向反抗军提供情报。但这个渠道极其隐蔽――他每次传递情报都是单向的,从来不回应我们的追问,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形式的合作。
之前我和戴克在甄别暗杀组卧底时,反复比对过那三名俘虏的供词,他们都承认是受福斯特直接指派,但三份供词在关于‘潜伏成功后下一步行动计划’的细节上出现了重要交集:三人都供述福斯特给他们下达了一个同样的长期指令――‘在反抗军内部,等待我的下一步命令,不要主动破坏,不要主动传递信息,保持静默,直到我主动联系你们。’
这个指令的性质很微妙。”
青蛇站在沙盘前听完了托马对暗杀组情报的全部分析,也听完了他对福斯特这一系列矛盾行为的归纳。他把手里那根用铜条改成的教鞭放在沙盘台面上,目光在一号堡核心区那片深红色的边界线上停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抉择的老练语气开口。
“福斯特这个人的心思,我琢磨了很长时间。从他父亲珀罗和虬渊决裂算起,斯坦家和虬家之间隔了几十年的恩怨。但恩怨归恩怨,他给反抗军传递的情报是真金白银的。他要是想害我们,那次废铁平原扫荡他完全可以不发预警――那次要是没有他的预警,老彪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同时又在不停地往我们内部安插卧底。这些卧底被抓之后他的回应始终是沉默。”
青蛇把目光转向虬龙,继续说出他对此的判断,目前强攻一号堡在兵力对比上仍然差距很大――三千守军,对目前联盟能投入攻坚的三个团不到两千人的规模,圣殿守卫独立防御系统对突击兵力,暗杀组如果始终站在元老院一侧,则反渗透任务会把戴克和冷月牢牢拖在侧翼。
结论很清楚:强攻伤亡太大,必须想办法找到能在一号堡核心区内部策应的力量。而福斯特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策应力量的人选――前提是他确实有心反水,而且联络他本身不被他当成开战的信号。
虬龙在青蛇说完之后,从沙盘前站了起来,走到情报分析室墙边,墙上挂着那幅从晶体荒漠带回来的矿脉全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福斯特是攻破一号堡的关键。
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给反抗军送情报,说明他心里从来没真正站在元老院那边,杀弟之仇、对珀罗的承诺、还有他与虬磐之间的密约,都压在心底藏了很多年,卧底也派了,预警也送了。
现在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把暗杀组从元老院那边拉过来的台阶。
当然,目前依然是猜想。福斯特是很难被人揣摩的。
虬龙转向戴克,问他关于福斯特的判断。戴克靠在情报分析室的混凝土墙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暗杀组受训多年,劳特是他父亲,福斯特是他祖父――他在斯坦家族内部近距离观察过福斯特很多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人的复杂。
他说他刚才一直在听托马对暗杀组卧底供词的分析――福斯特给卧底的指令是“保持静默,等待我的下一步命令”,这种措辞只有在一线指挥官对潜伏敌后的独立行动小组才会使用,意味着他把卧底放在反抗军内部暂时不是为了渗透破坏,而是为了建立一个隐蔽的双向通讯渠道。
表面来讲,如果他真的想破坏反抗军,会把指令直接下达为“接到命令后立即行动”,而不是“等待我的下一步命令”。
但他接着就指出,能在元老院内部潜伏这么多年、一边给反抗军送情报,一边给元老院当执法部长的人,心思深得任何一个单一证据都不足以用来信任他。
福斯特反水的前提是元老院确定会输,如果他判断反抗军没有足够把握攻破一号堡,他的选择可能就会完全相反。戴克说他研究过福斯特在执法部长任内签发的每一份公开文件,他的签名永远在文件最安全的位置――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这样的人在局势明朗之前不会下任何赌注。
虬龙在戴克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沙盘台边缘思索了好一阵,然后侧头看向托马:“能不能先试探福斯特的反应――不暴露我们的进攻计划,只告诉他我们需要一次情报交换,看他接不接这个信号。”
托马把平板电脑从桌上拿起来,调出他在整理暗杀组情报时,顺便编写的几套加密通讯方案。其中一套采用福斯特之前向青蛇传递扫荡预警时,使用过的同一种暗杀组专用加密协议,再用福斯特本人签发的某批执法部物资调拨单编号,作为本次通讯的一次性会话密钥――
这份调拨单是反抗军之前在拦截政府军运输车队时缴获的,福斯特只要看到通讯开头的编号,就能立刻识别出这条信息来自谁、从哪里来。这套方案的优点在于,即使通讯被守密院的情报监听站截获,没有福斯特本人的调拨单,原文也无法解码内容;
而福斯特本人解码之后,可以从信息末尾预留的一次性回执密钥,判断反抗军是否拿到了他的物资编号。
这本身就是对他身份的一次单向验证。
戴克听完加密方案之后,把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补充道:“给福斯特的试探信息里加一句――‘虬磐的烟斗还在’。这句话只有福斯特本人能听懂。虬磐当年在管道维修间最后一次见福斯特时抽了烟斗,这件事福斯特不会告诉任何人,连劳特都不会说。
如果收到这句话后福斯特用同一套加密协议回了信,说明他愿意接这个信号。如果沉默,说明他还没准备好。”
虬龙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在掌心里来回翻了几次,然后重新插回腰间,做了决定。
“目前权宜之计,就是先接触福斯特。试探信息由戴克和托马共同起草,用福斯特的加密协议和物资编号会话密钥发送。如果福斯特回了信,下一步就派能渗透进核心区的人面谈。”
他转向老幺,
“潜入一号堡核心区联络福斯特,这件事对渗透能力的要求极高。老幺你在暗流组织里待过,对暗杀组的运作机制最熟悉――由你负责这次渗透最合适。但暗流组织在核心区外围的识别节点,可能还保留着你以前的旧代号,如果你亲自进去,福斯特手下那些不认识你的人一旦查出你的旧代号,反而会过早暴露――在试探成功之前不能冒这个险。”
他停了停,目光从老幺身上转向站在她旁边端着咖啡杯的阿阳。
“阿阳,你在废土上独自流浪多年,大概率没有政府军和暗杀组的档案记录。暗杀组里除了福斯特本人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没人认识你。由你负责潜入一号堡核心区联络福斯特。”
阿阳把咖啡杯放在沙盘台面上,抬起头。她的银白色短发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的站姿在听到虬龙点她的名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和她在老幺狙击训练课上被点名出列示范动作时一模一样。
老幺伸出右手,把阿阳作战服领口上那枚松了一小截的暗扣帮她重新扣好。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快,快到除了阿阳和站在旁边的虬龙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扣完之后,她把阿阳肩上***的裹枪布拉了拉整平,然后重新背对自己的***后退了几步,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阿阳从老幺手里收回目光,面向虬龙将右手攥成拳贴在左胸口,用她在狙击队训练场上,应答教官时那种简洁而清脆的语调说出三个字:“阿阳领命。”
她说完之后偏头看了老幺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充道:“姐你放心,福斯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把他的银发编成辫子绑在元老院大门上。”
老幺没有回答,但站在旁边的冷月注意到她嘴角动了动――和那天在侧翼高地风管残骸下,她听完阿阳说“姐真厉害”时,浮出的弧度一模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