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被抬出祠堂之前,方承砚一直抱着她不肯松手。
府医跪在一旁,嘴唇发白,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下人们跪了一地,白布已经取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方承砚坐在血泊里,低着头,额角抵着周氏的鬓边。祠堂里香火将尽,细灰坠进炉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嬷嬷被人扶着醒来时,额角还在流血。她睁开眼,看见供案前那片血,又看见方承砚怀里的周氏,整个人狠狠一颤。
“老夫人……”
那一声出口,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丫鬟扶着她,哭得几乎站不稳。老嬷嬷却推开她,踉跄着爬到方承砚身边,跪了下去。
“大人。”
方承砚像是没有听见。
老嬷嬷看着周氏毫无血色的脸,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她伏下身,声音抖得厉害。
“大人,让老夫人走吧。”
方承砚抱着周氏的手一紧。
老嬷嬷哭着道:“老夫人这一生最要体面,最不愿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大人,让奴婢替她收拾干净,换一身衣裳吧。”
方承砚指尖陷进周氏衣袖里,直到那片衣料被血浸透,才低声道:“她会怪我。”
老嬷嬷眼泪落在地上,却不敢接这句话。
周氏会不会怪他,谁也说不清。可人已经没了,再多的话,也无人能替她回答。
方承砚低头看着怀里的周氏。她闭着眼,再也不会冷着脸避开他,也再也不会在他走近祠堂时,淡淡说一句“不必进来了”。
他终于慢慢松开手。
可周氏衣袖从他掌心滑出去时,他指尖还是下意识一扣,像是要抓住什么。老嬷嬷看见了,眼泪落得更急,却没有出声。
她强撑着朝身后的人摆了摆。
下人这才敢上前,用白布盖住周氏,小心翼翼将人抬起。白布落下的那一瞬,方承砚按在青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擦过砖缝里未干的血,留下一道极浅的痕。
周氏被抬走后,祠堂里反倒更空。
顾清漪的牌位还立在供案上。新插的香烧到一半,香灰坠在炉中,断成一截。地上的血尚未来得及擦净,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暗。
老嬷嬷扶着门框,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安置妥当。您身上的伤……”
方承砚指尖还沾着周氏的血,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都出去。”
老嬷嬷怔了一下。
方承砚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出去。”
老嬷嬷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劝。她转身将跪在门外的下人一并遣开,又亲手把半扇门合上。
祠堂里只剩方承砚一个人。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擦掌心的血。
那血已经慢慢凉了。
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过台阶上的落叶。
方承砚仍旧跪在原处。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时,风先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顾清漪牌位前的香烟被吹得歪斜。
几名黑衣人无声进来,刀锋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光。
最后进来的,是顾相。
他左肋的伤还在渗血,按在伤处的手已经被血浸湿。身后的黑衣人想扶他,被他抬手挡开。那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狠意。
今日不亲眼看着方承砚断气,他走不了。
顾相只看了他一眼。
“杀了他。”
黑衣人立刻上前。
刀锋逼到肩前,方承砚连眼都没眨。
他忽然开口。
“清漪提前给你买了生辰礼。”
顾相抬起的手猛地一顿。
黑衣人的刀锋已经到了方承砚肩前,只差半寸便能落下。顾相声音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