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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论道。临淄，稷下学宫。这座天下最负盛名的学府，坐落在齐都西门外。

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而是一片绵延数里的建筑群——讲堂、书阁、精舍、演武场、丹房、药圃，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宫中央那座三层高台。台基用青石垒砌，台面铺白玉，台上建有一座飞檐斗拱的大殿，名日“稷下之台”。

齐王在此设坛，供养天下贤士。不论出身，不论国别，不论学派，只要你有真才实学，齐王就给你俸禄、给你宅邸、给你著书立说的自由。

这是齐国的阳谋。养士，不是为了做慈善，是为了把天下最聪明的大脑都拢在临淄。

人才在这里，思想在这里，话语权就在这里。话语权在这里，天下的舆论就在这里。

公元前四世纪中叶，稷下学宫最鼎盛的时期。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兵家、农家、阴阳家——各家各派的代表人物齐聚于此。

他们在这里讲学、著书、辩论，也在这里争斗、结盟、暗算。

这里是一切思想的源头，也是一切阴谋的温床。

儒家，孟子。名轲，邹国人，年逾花甲，须发皆白。

他是孔子之孙孔级的再传弟子，自诩“私淑孔子”，以继承儒家道统为己任。

他已经周游列国二十余年，见过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宋王偃，向各国君主宣讲仁政。

“王，何必日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他对梁惠王说。梁惠王听不进去。他对齐宣王说：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齐宣王点头称是，转头就去扩建宫殿、豢养珍禽异兽。

孟子从不气馁。他的浩然正气，不是靠打坐练出来的，是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持养出来的。

墨家，禽滑釐。不是墨子本人，墨子已逝。但墨家的规矩从未改变——巨子为尊，纪律严明，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禽滑釐是墨子的亲传弟子，追随墨子数十年，深得墨家三昧。他身材魁梧，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墨家弟子“以裘褐为衣，以跛蹯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

不穿丝绸，不乘马车，不吃精粮，日夜劳作，把自己当成天下最苦的人。

禽滑釐站在稷下学宫的门口，身后是三十名墨家弟子。人人黑衣，人人赤足，人人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行囊里不是书简，是工具——斧、凿、锯、规、矩、绳墨。

墨家不靠嘴皮子救世，靠手。“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只要对天下有利，从头顶磨到脚后跟，在所不辞。

道家，庄周。名周，宋国人，漆园吏，年约五十。他是稷下学宫里最不合群的人，也是最受欢迎的人。

不合群是因为他不愿与人为伍——“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受欢迎是因为他的话太好听了，鲲鹏之大，蝴蝶之梦，庖丁之刀，轮扁之斫。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把刀，切开世人习以为常的偏见。

庄子不修边幅。头发不梳，衣裳不整，赤脚站在讲堂上，面前没有一个学生。

他没有学生，他不收徒。道可道，非常道。道不是教的，是自己悟的。但他从不拒绝来找他的人。

法家，慎到。赵国人，年近五十。法家不是商鞅那样只讲刑罚的酷吏，法家分三派——慎到重“势”，申不害重“术”，商鞅重“法”。慎到是“势”派的代表人物。

势，就是权力、地位、威慑。慎到说：“贤人而服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

一个人说话有没有人听，不是看他说的对不对，是看他坐在什么位置上。这个观点冷酷而精准，因此在稷下学宫赢得了一批铁杆拥趸，也招来了无数骂声。

名家，公孙龙。赵国人，年四十余。“白马非马”。四个字，让他在稷下学宫声名鹊起，也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公孙龙的人生很纯粹，就是跟人辩论。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方的说成圆的。不是靠诡辩，是靠逻辑。名家重“名实之辨”——概念和事物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