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坐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旧衣袍,头发虽然比之前稍微打理过,但那股被酒精长期浸泡后的沉郁气质依旧挥之不去。
他今日是被唐啸特意叫来的,说是家庭聚餐,少一个人不像话。
唐昊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闷头跟着来了。
此刻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汤,手里的筷子拿起来了,却又没怎么动。
“吃吧,都别愣着。”唐啸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
唐月华也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是用老母鸡炖的,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颗枸杞,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正要喝。
然而汤的蒸汽刚扑到鼻尖,她便猛地放下了碗,侧过头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偏厅里却格外清晰。
唐昊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从碗边移开,落在唐月华脸上。
唐啸也放下了筷子,眉头皱了起来:“月华,怎么了?这汤不合胃口?”
唐月华用手背掩着嘴,又干呕了一声,然后强行压下那种翻涌的感觉,转过头来,朝着唐啸摆了摆手:“没事,大哥,就是最近肠胃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受了凉。”
她说着,又重新端起碗,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
唐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张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唐昊也放下了筷子。
他盯着唐月华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面前的汤碗往旁边推了推,没有说话。
唐月华注意到唐昊的动作,微微垂下眼帘,端起汤碗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唐啸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月华,你这段日子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昊天宗的事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根本。你这样不顾惜自己,让我怎么放心?”
“大哥,我真的没事。”唐月华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换季,肠胃有些不适,过两天就好了。”
“换季不适能让你连饭都吃不下?”唐啸显然不信,他站起身,朝着门外候着的弟子喊了一声,“去把孟医师请过来。”
唐月华抬手想拦,但被唐啸抬手止住了:“你别说话,让孟医师看完了再说。”
片刻后,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昊天宗内专为族人诊治的医师,在宗门里待了几十年,医术扎实,经验丰富。
“宗主。”孟医师朝唐啸微微欠身。
“给月华看看,她最近吃不下东西,还时常干呕。”唐啸指了指唐月华的方向。
孟医师走到唐月华身侧,将药箱搁在桌角,取出脉枕放在桌面上:“月华小姐,请把手放上来。”
唐月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左手搁在了脉枕上。
孟医师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间,微微阖上双眼。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唐啸站在桌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孟医师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唐昊依旧坐在原位,手里没有拿筷子,目光却落在唐月华的侧脸上,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说的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孟医师缓缓睁开眼,将手指从唐月华的腕间收回。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唐啸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说话,便主动问:“孟医师,月华的身体怎么样了?严重吗?”
孟医师将脉枕收回药箱,盖上箱盖,才抬起头,目光从唐啸脸上移到唐月华身上,又移回唐啸。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宗主,月华小姐没有生病。她有身孕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唐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唐月华坐在原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只刚刚从脉枕上收回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放下。
唐昊坐在她对面,身体比方才僵直了许多。
孟医师见三人谁都没有说话,便又补充了一句:“已经三个多月了。脉象稳固,胎气平稳。”
唐啸最先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向唐月华,目光中满是震惊。
唐月华缓缓低下头,沉默了。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唐昊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原位,目光从唐月华的脸移到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上,又从汤碗移回唐月华脸上,像是在用目光反复确认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沿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唐啸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孟医师,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
“是,宗主。”孟医师提起药箱,朝三人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偏厅。
偏厅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唐啸坐回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唐月华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身为兄长的沉重:“月华,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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