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嗯。”
“嗯什么嗯。”唐啸皱了皱眉。
“你说,这个孩子的事怎么办?月华不肯说那个男人是谁,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看着?她一个人拉扯一个孩子,以后在宗门里怎么抬得起头?”
唐昊的目光在唐月华脸上一停,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唐月华坐在原位,看着唐昊那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压在深处的失落又浮了上来。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重新端起了面前那碗凉透的汤,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大哥,我说了,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不用为难二哥。”
唐啸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唐月华脸上移到唐昊脸上,又移回来,像是在反复权衡什么。
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行。你不愿意说那个男人是谁,那就不说。但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父爱。”
唐月华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唐啸看着她的侧脸,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这孩子就姓唐。有我和昊弟在,必不会让这个孩子缺少父爱。”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唐昊的肩头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绷紧了一分,又很快松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他把它们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唐啸此刻的心思都在唐月华身上,目光落在她那张低垂的面容上,等着她的回应,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唐昊那些细微的动作。
“月华,你说呢?”唐啸问。
唐月华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上那层凝脂已经彻底凝固了,边缘处翘起一片薄薄的膜。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凝脂的边缘,又收了回来。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却让偏厅里那层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唐啸微微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碗,将碗中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然后站起身:“那就这样定了。你先好好休息,调养身体。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
明月城,城东行政区。
暮色从城墙上方压下来,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沉静的灰蓝色。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伙计们正在做着最后的打烊准备。
挂在屋檐下的魂导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出往来行人长长的影子。
朱竹清从政务厅的石楼里走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正在退去。
她将手中最后一份卷宗归入储物魂导器,抬手按了按有些发僵的脖颈,然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朝住处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轻,黑色的劲装几乎融进了暮色的阴影里。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着出城的商贩推着货车从她身旁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朱竹清走到城东主街与一条小巷的交叉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小巷口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麻布衣,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脑袋低垂着,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沾满灰垢的下巴和一双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粗大,手背上横着几道已经结痂的暗色裂口。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朝天,里面什么都没有。
朱竹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有些诧异。
自从伊娃女皇推行新政以来,废除奴隶制、禁止人口买卖、鼓励生育、义务教育全面铺开,普通百姓只要肯干活,至少都能分到一块土地或一份工作。
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温饱是不成问题的。
明月城是童话帝国的皇城,是政令最先推行、也执行得最彻底的地方。天子脚下,居然会有乞丐?
朱竹清站在原地看了那乞丐几息。她注意到那人虽然蜷缩着,但身形骨架比普通乞丐要宽大不少,肩宽腰窄的轮廓在那件破麻布衣下若隐若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打算问清楚情况。
她刚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个乞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乱发下面露出一张瘦削到近乎脱相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糊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长着一丛杂乱的长须。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双眼瞳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奇异的微弱光泽,像是两枚被埋在灰烬里的暗色宝石。
那双眼瞳在看到朱竹清脸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乞丐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那根根分明的脊骨像是被人从背后抽紧了似的绷成一条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像是某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同时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朝着朱竹清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声音嘶哑而急促:“走开……走开!别过来!”
朱竹清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乞丐,看着他那只挥动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和新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月城是皇城,治安向来极好,一个乞丐见到她这个穿着政务官制服的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求助或者躲避,而不是这种近乎惊恐的驱赶。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