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大人……本大人知道。”
它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那种惯常的插科打诨的调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干巴巴的、被噎住后的沉闷。
“但本大人不后悔。”
它抬起小眼睛,看了小舞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小舞盯着它看了好几息。她的目光复杂得像是被搅浑的湖水,说不清是怒气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别过头去,将目光重新落在大明身上。
天梦冰蚕松了一口气,又缩了缩身子,不再多嘴。
湖边重新安静了下来。风从林间穿过,将几片枯黄的落叶卷到湖面上,在涟漪中打着旋儿。
大明一直安静地等着,直到小舞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将蛇首又抬高了一寸,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此刻的清醒。
他吸完之后缓缓吐出,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从湖底最深处升起的一声回响:
“小舞姐,我准备好了。”
小舞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蛇瞳,看着里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澄澈与笃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大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一个字从小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但落在大明和二明耳中,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加沉重。
大明的蛇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他的蛇首微微昂起,朝着天空的方向吸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稳,像是来确认自己此刻的清醒与笃定。
然后,他动了。
大明盘绕在草地上的蛇身开始缓慢地舒展开来。
那修长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身如同一条被从冬眠中唤醒的巨蟒,一节一节地从盘踞中伸展开来,在草地上铺开一道长达数丈的暗色弧线。
鳞片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如同深潭水波般的冷冽光泽,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青色光纹。
二明退后了两步,那双灯笼大的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大明身上,两只粗大的手掌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舞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粉色的蝎子辫垂在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半空中,天梦冰蚕的金色蚕影安静地悬浮着,小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正在舒展身躯的巨蟒,蚕身绷得笔直,连尾巴尖都没有动一下。
冰晶雪莲升在半空之中,幽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缓缓开合,安静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大明将蛇身完全展开之后,缓缓抬起了蛇首。
那双沉静如水的蛇瞳最后一次落在小舞脸上,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释然。
“小舞姐。”大明的蛇瞳中倒映着小舞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面容,声音低沉而平稳。
“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带着我和二明。你化形之前是这样,化形之后也是这样。你去了人类世界,我们也守着这片森林等你回来。”
他的蛇尾在草地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现在,轮到我们跟着你了。”
小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她的眼眶泛红,但那双粉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大明那双沉静的蛇瞳,没有躲避,也没有移开。
大明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闭上了蛇瞳。
“来吧。”
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大明的蛇身猛地绷紧了。
明亮的天青色光芒从他体内爆发而出,裹挟着他十万年的力量与水汽涌入小舞体内。
那光芒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温润而磅礴的流,如同一整条大江被压缩进了小舞的经脉之中,从她眉心灌入,沿着四肢百骸奔涌而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流动的天青色的光茧里。
小舞的脚下一沉,草地被那股力量冲击得向四周翻涌开去,泥土和碎草被掀到半空中,又簌簌落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双腿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被那股自外向内翻涌的力量压得微微弓起背来,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大明盘绕在草地上的蛇身开始加速舒展,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从尾部开始逐层亮起,每一片鳞的边缘都爆发出明亮的青色光芒,如同被同时点燃的灯盏,沿着蛇身向上蔓延。
鳞片亮起的速度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整个湖边都被那片天青色的光辉映照得如同浸在海底深处。
大明的蛇首高高昂起,蛇瞳已经完全化为两枚青白色的光点,蛇口微张,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吟鸣。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生命之湖,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古木树冠,穿透了晨雾和风。
二明蹲在几步外的草地上,两只粗大的手掌攥紧了膝盖,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明那条正在被光芒一寸一寸吞噬的蛇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肩膀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大明的蛇尾最先消融。
那片覆盖着青黑鳞片的尾端,在光芒的包裹下如同被阳光融化的霜雪,从尖端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天青色光点。
那些光点并不消散,而是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般朝着小舞的方向飘去,一片接一片地融入那层笼罩在她体表的光茧之中。
小舞能感觉到那些光点渗入皮肤时的触感,温热而有力,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的经脉上轻轻按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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