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稳扎稳打,利用叛军内耗(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史思明阳奉阴违),逐步扫清长安外围。朔方军士气高昂,加上成都方面持续不断、远超朝廷定额的粮饷物资支持,将士用命。至十一月初,郭子仪部已对长安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光复旧都,似乎指日可待。
捷报传至成都,行宫内不免泛起些许喜庆气氛。连一些原本对太上皇“不同军事”略有微词的官员,也开始觉得,或许太上皇的“沉默”和“内修”,确实为前线提供了坚实的后盾。
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走向光明的情势下,十一月初七,一匹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驿马,撞开了成都城门。马背上的骑士滚落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污、封口处染着暗红血渍的皮筒,嘶声力竭地喊出两个字:
“睢阳――!”
皮筒以最快速度送到了枢机堂。
韩渊正在听李泌汇报第一批受训士子的阶段性考评结果。当张镐面色惨白、双手微颤地将那份战报呈上时,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韩渊展开染血的帛书。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有些地方被汗渍和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但核心内容,触目惊心:
“……贼将尹子奇率众十余万,再攻睢阳。张中丞(巡)、许太守(远)率疲卒数千,婴城固守。粮尽,掘鼠罗雀,煮铠弩筋革……坚守至十月初九日,城陷。中丞、太守及南将军(霁云)、雷将军(万春)等三十六将,皆力战被执,骂贼不屈,同日遇害……睢阳军民,死者十之八九……”
韩渊的手指捏紧了帛书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张巡,还是死了。许远,也死了。那座在原本历史上坚守了十个月、牵制了大量叛军、为江淮屏障争取了宝贵时间的孤城,最终还是陷落了。
但是……
韩渊的目光死死盯在战报中间的一段描述上:“……贼自七月中旬围城,至十月初九城破,计八十三日。期间,贼驱民填壕,昼夜猛攻,死伤狼藉,折损当不下三万……尤以八月廿三、九月初七两役为甚,贼帅尹子奇几为南霁云箭伤……”
八十三天。
比原本历史上,多了近一个月。
而且,给叛军造成的伤亡,“不下三万”,这个数字,也远超原本的记录。尹子奇甚至差点被南霁云射杀。
韩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原本时空里,只存在于史书冰冷文字中的形象――张巡,那个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战术才华,让叛军胆寒,最终粮尽援绝、以身殉国的书生将军。自己通过枢机堂,以“古籍兵法”的名义,送去的那份《守城要略》,那些关于巷战组织、物资极端利用、心理战与诈术的篇章……终究,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虽然没能改变城破人亡的结局,但让这座城坚守得更久,让敌人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深沉的痛惜与冰冷。
“厚恤遗属。寻访幸存者,妥善安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将此战详情,尤其是张巡、许远等三十六人殉国事迹,以及他们给叛军造成的重创,详细抄录。朕,要亲自拟祭文。”
李泌和张镐肃然躬身,喉头哽咽,应不出声。
殿外,深秋的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扑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如同远方的魂灵,在无声叩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