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随驾的官员、将领,还有大量闻讯赶来的成都士绅、百姓,以及从附近州县调来的府兵代表。人们沉默着,仰望着祭坛,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薄雾。没有喧哗,只有旗帜被风撕扯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韩渊身着素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未戴冕旒,只以一根玉簪束发。他缓步登上祭坛最高层,寒风立刻卷起他的衣袂和发丝。李泌、张镐、高力士等紧随其后,在下一层肃立。
坛下万头攒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韩渊展开那份亲自拟定的祭文,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内力暗运之下,清晰地传遍了祭坛四周:
“维大唐天宝十五年冬十月,太上皇帝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御史中丞、赠扬州大都督张公巡,故睢阳太守、赠荆州大都督许公远,及南将军霁云、雷将军万春等三十六忠烈之灵曰……”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当他念到“起于书生,奋于危难”、“粮尽罗雀,煮铠弩筋”时,坛下开始传来轻微的抽泣声。当他念到“婴城八十三日,杀贼逾三万”、“尹子奇几为南将军箭毙”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惊叹和议论。当最后念到“魂兮归来,鉴此丹忱”时,许多士兵已经红了眼眶,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祭文念毕,韩渊将祭文在香炉上点燃。火焰“腾”地窜起,迅速吞噬了纸张,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跪――!”司礼官高声唱喏。
坛上坛下,除了韩渊,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韩渊面向北方――睢阳的方向,深深三揖。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坛下的军民,提高了声音:
“张巡、许远,以及睢阳城死难的将士百姓,他们不是败军之将,他们是胜者!他们以数千疲卒,对抗十余万虎狼之师,坚守八十三天,歼敌三万!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江淮屏障争取了近一月的宝贵时间,让无数百姓得以南迁,让朝廷财赋重地得以保全!他们打出了大唐军民的骨气,打出了忠贞不二的魂魄!”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尹子奇,叛军骁将,拥兵十余万,却在睢阳城下损兵折将,几为箭毙!这是什么?这就是邪不压正!这就是忠义的力量!”
坛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忠义无双!大唐万胜!”
紧接着,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了浪潮:“忠义无双!大唐万胜!”“为张中丞报仇!为许太守报仇!”“誓平叛乱!告慰忠魂!”
声浪如雷,震得祭坛上的旌旗都簌簌颤抖。士兵们用力捶打着胸膛和盾牌,发出“咚咚”的闷响;百姓们挥舞着胳膊,热泪盈眶。一种悲愤而激昂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燃烧。
韩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一张张被激情和泪水冲刷的脸。他知道,张巡等人的故事,从此将不再仅仅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烙印在无数人心中的图腾。而他,作为这场最高规格祭奠的主持者,作为那篇饱含情感的祭文的撰写者,作为“古籍兵法”的提供者(尽管是隐晦的),他的形象,也将与这份忠义精神紧密相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