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信息,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韩渊脑中迅速组合、拼接。炭火的热气烘着后背,他却感到一种冰冷的清晰。历史的细节在他记忆深处翻涌――安庆绪弑父夺位后,威望不足,根本指挥不动史思明这头老狼;而史思明,从一开始就想保存实力,坐看安庆绪与唐军两败俱伤,甚至早就存了吞并安庆绪部、自立为帝的心思。河北那些降将,更是首鼠两端,谁强就跟谁,绝不会为了困守长安的安庆绪赌上全部家当。
“陛下看出了什么?”张镐见韩渊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韩渊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安庆绪已是瓮中之鳖,但捉鳖的时候,要防着塘外的鳄鱼窜进来,更要防着塘里的泥鳅钻洞跑了。”他手指点在那张态势图的东北虚线上,“郭公的围城部署,天衣无缝。但他兵力集中于长安周边,对潼关以东,这条叛军可能的援兵通道,以及河北方向的潜在威胁,恐怕力有未逮。而灵武朝廷……”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此刻怕是忙着准备凯旋还都的仪仗了吧。”
李泌若有所思:“陛下是说,史思明等人,不会真心救援安庆绪?”
“不会。”韩渊斩钉截铁,“史思明巴不得安庆绪死。他按兵不动,一是保存实力,二是等待时机――等长安城破,唐军久战疲敝,或者灵武朝廷内部因为争功还都生出龃龉之时,他再以‘为安庆绪报仇’或‘清君侧’为名,挥师南下,攫取最大的利益。河北诸将,亦然。他们现在扩军备战,防的不是唐军,而是彼此,以及……将来可能要去‘安抚’他们的朝廷。”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暮色来得早,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纸,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冷调。信使垂手立在门边,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所以,现在正是机会。”韩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从长安划过,向东越过潼关,直抵河北,“安庆绪求救无门,叛军南北联系,实际上已经断裂。史思明等人各怀鬼胎,互不统属。若此时,有一支偏师东出潼关,不必多,只需精兵万余,协同已在河北反正的唐军将领,如程千里、李奂等部,彻底卡死潼关以东的主要通道,同时大张旗鼓,对史思明等人进行招抚,哪怕只是暂时的、口头的招抚……”
李泌眼睛越来越亮:“如此,可进一步孤立长安,加速其陷落。更关键的是,向河北诸叛将表明朝廷‘区别对待’的态度――顽抗如安庆绪者,必灭;犹豫观望者,可抚。这能加剧他们的分化,甚至可能促使部分人真正倒向朝廷,至少,能让他们在史思明妄动时,保持中立或迟疑。”
“正是。”韩渊点头,“而且,由前线主帅郭公来做此事,名正顺,是战术层面的合理延伸。灵武朝廷即便知晓,也说不出什么。总比朕从成都直接去指手画脚,要少太多麻烦。”
张镐却有些担忧:“郭公会采纳吗?毕竟,这涉及分兵,也涉及对叛将的策略,或许……灵武已有方略?”
韩渊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取过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是早就磨好的,浓黑如漆。他蘸饱了墨,悬腕片刻,然后落笔。字迹不再是皇帝诏敕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味的笔迹,流畅而有力,更像是一封私人信函的开端。
“子仪公麾下:蜀中闻公合围长安,旌旗蔽日,鼓角连营,逆胡胆裂,指日克复。朕心甚慰,遥敬公与将士辛劳……”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先是对郭子仪和前线将士的慰问与肯定,接着,笔锋一转,以“偶闻河北讯息,心有所感,不揣冒昧,试为公析之”为引子,开始陈述他对河北局势的分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