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内,铜漏滴答作响。兵部侍郎的汇报声落下后,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御榻上的肃宗,等待皇帝开口。但肃宗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李辅国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豫儿,”他的声音虚弱而缓慢,“东西两线,皆是我大唐疆土;河阳鄯州,皆是我大唐子民。弃与守,抽兵与增援,关乎国运。你……以为该如何?”
太子李豫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站在御榻右侧,距离父亲三步,距离祖父五步,距离李辅国七步――这个距离,在延英殿这个不足三十步见方的空间里,构成了一个微妙的权力三角。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陛下。”
李辅国先一步出列了。这个老宦官的声音像磨砂纸擦过石板,干涩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躬身,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肃宗身上。
“老奴以为,太子殿下年轻,军国大事,还是先听一听老臣们的意见为好。”李辅国缓缓道,“方才兵部所报,河阳血战两日,李光弼部伤亡已逾三千;史朝义两万精骑已逼近太原;鄯州被吐蕃五万大军围困,张镐手中只有四千兵卒。东西两线,皆是绝境。”
他顿了顿,殿内只有铜漏的滴答声。
“老奴愚见,当务之急,是确保关中、确保长安。”李辅国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河阳虽重,但远在千里之外;鄯州虽险,但终究是边陲之地。可长安,是大唐的心脏!若长安有失,则天下震动,国本动摇!”
韩渊坐在侧首的特设座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那雕花是蟠龙纹,龙爪深陷木中,触感冰凉而粗糙。他能闻到殿内弥漫的檀香味,混合着肃宗身上传来的淡淡药味,还有李辅国袖口隐约的熏衣香――三种气味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氛围。
“所以李公的意思是?”肃宗问。
“抽调河阳部分精锐,回援关中。”李辅国一字一顿,“李光弼手中尚有近三万兵马,可令其分兵一万,星夜驰援。同时,放弃河阳外围据点,收缩防线,退守城内。如此,既能保全河阳主力,又能增强关中防御。”
苗晋卿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位老宰相站在太子身侧,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出声。
“放弃河阳外围?”肃宗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史思明的十万大军……”
“陛下,河阳城坚,李光弼善守,纵使放弃外围,坚守月余当无问题。”李辅国打断道,“而这一月时间,足够我们从各地调集兵力,稳固关中防线。待关中稳固,再图东进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至于鄯州……张镐老成持重,或能坚守。但若事不可为,退守兰州,亦不失为权宜之计。”
殿内一片死寂。
韩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肃宗在看他,眼神复杂;太子在看他,带着审视;苗晋卿在看他,欲又止;李辅国也在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冰冷的、等待猎物跳进陷阱的耐心。
他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慢,袍服摩擦发出o@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是用绢帛绘制,钉在木架上,从殿顶垂落,几乎占满整面墙壁。河阳的位置用朱砂标红,鄯州的位置用墨笔圈出,长安在正中,像一颗被两把刀从东西两侧抵住咽喉的心脏。
“李公方才所,老臣不敢苟同。”
韩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玉磬敲击。他转过身,面向肃宗,也面向殿内所有人。
“河阳不是一座孤城。”他抬起手,指向地图,“河阳是洛阳的屏障,是河南战局的枢纽。若放弃河阳外围,收缩城内,等于将城外三十里平原拱手让给史思明。届时叛军可以从容布置投石机、冲车、云梯,可以挖掘地道,可以断我水源。李光弼纵有通天之能,困守孤城,能守几日?十日?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