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驿马从西门疾驰而入，马上使者高举黄绸诏书，嘶声大喊：“长安诏令！八百里加急！”

李光弼浑身一震。

他转身，几乎是冲下城楼。伤口被牵扯，剧痛传来，他踉跄了一下，辛京杲连忙扶住他。李光弼甩开副将的手，大步走向城门。

使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诏书。

李光弼接过，展开。夕阳的余晖照在纸上，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读。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诏书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

“河阳乃天下咽喉，务必死守，朝廷信任，援军即至……”

“削减监军宦官干预权，只保留奏报之责，守城事宜，全权委于李光弼……”

“此战关乎国运，望将军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李光弼的手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辛京杲，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将领和士兵。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

李光弼深吸一口气，将诏书高高举起。

“陛下有旨――”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炸开，像一道惊雷，“河阳务必死守！朝廷信任我等，援军即至！”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刀枪，敲击着盾牌，甲胄碰撞声、呐喊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

李光弼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

他转身，再次登上城楼。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城外叛军的营火开始点亮，星星点点，像一片鬼火之海。

但李光弼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他握紧诏书，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他能闻到晚风中传来的、叛军营中烤肉的焦香，能听见敌军将领呵斥士兵的粗野叫骂，能感觉到脚下城墙的坚实。

“传令全军，”李光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夜加餐，每人多分二两肉。明日――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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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阳，史思明大营，两日后**

史思明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匕首。帐内炭火熊熊，烤得人燥热难当。他能闻到烤羊腿的油腻香气，能听见帐外亲兵巡逻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匕首锋刃传来的冰凉触感。

“报――”亲兵掀开帐帘，单膝跪地，“潼关急报！”

史思明抬起头：“说。”

“唐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两万五千精锐，东出潼关，旌旗招展，声势浩大。探马来报，其前锋已过陕州，方向――直指范阳！”

史思明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虎皮大椅被带得向后倾倒。帐内炭火噼啪爆响，火星四溅。

“你说什么？”史思明的声音变了调，“郭子仪……东出？直指范阳？”

“千真万确！”亲兵声音颤抖，“唐军打出旗号‘直捣范阳，剿灭叛巢’，沿途大张旗鼓，毫不掩饰！”

史思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范阳――那是他的老巢，是他起家的根本，是他妻儿家眷所在，是他囤积粮草军械的大本营！郭子仪竟然敢孤军深入，直扑范阳？

“河阳那边呢？”史思明急问。

“河阳仍在死守，李光弼得到朝廷诏令，士气大振，我军连日强攻，伤亡惨重，未能破城。”

史思明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那影子扭曲、晃动，像一头困兽。

他明白了。

这是唐廷的计策――以攻代守。让郭子仪做出直捣范阳的姿态，逼他分兵回防，从而减轻河阳的压力，瓦解东西夹击之势。

好狠的计策。

好准的时机。

史思明停下脚步，看向帐中悬挂的地图。范阳在东北，河阳在西南，潼关在西。郭子仪从潼关东出，就像一把刀，直插他的腹心。

他不能不分兵。

范阳不容有失。

“传令，”史思明的声音嘶哑，“从围攻河阳的部队中，抽调三万精锐，立即回防范阳。命史朝义率军，务必在郭子仪抵达前，将其拦截在邢州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