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紧绷。李泌深吸一口气,转身疾步走向殿外,风雪灌入的瞬间,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陈玄礼“锵”地一声拔出横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对韩渊躬身:“臣护送陛下!”韩渊没有犹豫,抓起案上的太子玉佩塞入怀中,又取下墙上悬挂的太上皇印绶系在腰间。他推开殿门,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刺骨的冰冷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花萼相辉楼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顶层的烽火台已经能看到人影晃动。长安城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决定。他迈步走入风雪,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战鼓,敲碎了小年夜的死寂。
“密道入口在沉香亭北侧假山。”陈玄礼压低声音,两名心腹侍卫已经在前方开路,手中提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打在脸上生疼。韩渊裹紧大氅,年迈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他的步伐异常坚定。沉香亭的轮廓在雪幕中浮现,亭北的太湖石假山被积雪覆盖,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陈玄礼快步上前,在假山底部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山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片,有阴冷潮湿的气息涌出,混杂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陛下,臣先行。”陈玄礼接过灯笼,弯腰钻入洞中。韩渊紧随其后,两名侍卫殿后。密道狭窄低矮,韩渊不得不弯着腰前行,头顶不时有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打在肩头。墙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手扶上去冰凉刺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隐约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条密道,恐怕并非第一次在危急时刻被启用。
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映出前方陈玄礼紧绷的背影。
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韩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年迈的躯体。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节奏,一步,又一步。密道并非直线,时而左转,时而右折,坡度时缓时陡。韩渊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从兴庆宫到大明宫,直线距离不过三里,但密道蜿蜒,至少要走半个时辰。
突然,前方传来陈玄礼压低的声音:“停。”
韩渊立刻止步。
黑暗中,只有灯笼的光晕在跳动。陈玄礼侧耳倾听,片刻后低声道:“前方有动静……不是我们的人。”
韩渊的心一沉。
密道暴露了?还是李辅国早有防备?
“多少人?”他问。
“脚步声杂乱,至少五六人,正在靠近。”陈玄礼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陛下退后,臣……”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亮起火光。
几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手中提着油灯,身上穿着禁军制式的皮甲,但甲胄不整,脸上带着仓皇之色。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鲜血还在渗出。他看到陈玄礼和韩渊,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韩渊腰间悬挂的太上皇印绶上,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末将东宫左卫率校尉张延赏,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太上皇!”年轻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韩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太子何在?”他上前一步。
“殿下被困在紫宸殿偏室,李辅国调集了北衙禁军三百人,已封锁寝殿四周所有通道。”张延赏语速极快,“半个时辰前,李辅国以‘护驾’为名,强行接管寝殿守卫,所有太医、宫女、宦官都被赶出,只留他亲信之人。殿下察觉不对,欲进殿问安,被拦在门外。殿下假意退至偏室,命末将率二十名弟兄从密道突围求援――路上遭遇李辅国派来搜查密道的人,弟兄们拼死抵挡,只剩我们六个逃到这里。”
韩渊看向张延赏身后,那五名士兵个个带伤,但眼神坚毅,手中横刀血迹未干。
“李辅国现在何处?”
“应在寝殿内。”张延赏咬牙道,“末将突围时,听到他在殿内高声说话,似乎在……似乎在逼迫陛下写诏书。”
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眼中寒光暴涨:“带路。”
“陛下,不可!”陈玄礼急道,“李辅国既已控制寝殿,必有重兵把守,我们只有不到十人……”
“加上你们带来的二十人,还有兴庆宫的侍卫,李泌此刻应该已调集了五十人从正门佯攻吸引注意力。”韩渊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更重要的是――郭子仪的先锋骑兵,看到信号后,此刻应该已到长安城外。”
他抬头,虽然身处地下,却仿佛能穿透层层泥土和砖石,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焰火。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顶。
李泌站在烽火台边缘,狂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袖鼓荡如帆。他手中握着一支特制的焰火筒――筒身用油纸密封,筒内填满了硫磺、硝石和特制的彩色药剂。两名侍卫举着盾牌挡在他身前,抵挡着呼啸的寒风和雪片。
“时辰到了。”李泌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