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原州市委大楼十一楼的书记办公室里,依然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将市委书记齐学斌的身影拉得极长。
齐学斌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平定县方向天空中越聚越厚的黑云,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中攥着的那支红色钢笔,因为过度用力而在指尖留下了深红的印记。
按照他与林宇的约定,调查组在平定县每隔两个小时必须用专线向他做一次安全汇报,但现在距离上一次汇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林宇的手机、招待所的固定电话以及所有纪检干警的备用联系方式,在半个小时前全部变成了一片无法接通的盲音。
“齐书记,您找我?”市委秘书长王卫国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接到的气象通报,神色有些紧张。
“平定县的通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齐学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压抑,但王卫国却听出了其中那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卫国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小声汇报:“书记,我刚刚向市邮电局和移动公司核实过了,平定县山区刚才突发局部强雷电天气,导致平定县境内的几处核心基站和光缆主干线发生了物理损毁,现在整个平定县的通信大面积中断,技术人员已经连夜出发去抢修了,但由于山路滑坡,估计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恢复正常。”
“雷击?”齐学斌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淡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冰冷,“王秘书长,你看看气象局的数据,平定县目前风速是三级,降雨量只有十毫米,这种程度的降雨,基站就算进水,也不可能让全部移动和联通的机房在三分钟内同时瘫痪。平定县是西陇省的产煤大县,前几年省里为了保证矿区安全,特意建了三条不同走向的战备光缆防线,就算是强雷电,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把三条专线全部物理损毁,更不可能连市委书记的红色保密专线也一起断了。”
“齐书记,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切断通信?”王卫国惊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胆子也太大了,这分明是要和平定县的调查组彻底撕破脸啊,我们是不是先派市委行政车队的几个司机摸进去看看情况?”
“派市委的车队进去,那只能是送肉上砧板。”齐学斌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红钢笔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马宗明在原州苦心经营了十年,从财政到警务,早就像铁桶一般,林宇手里白天刚刚拿到了原州城投最核心的几箱暗账,张富贵在这个节骨眼上掀桌子,就说明马宗明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今晚魏局长在市局值班吗?”
“在的,魏局长今晚正好在市局指挥中心带班。”王卫国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有些摸不准这位年轻的市委一把手到底要采取什么雷霆手段。
“备车,去市公安局。”齐学斌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夹克,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王卫国力求稳妥,也紧紧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黑色的奥迪轿车在夜雨中如同一颗黑色的子弹,撕裂了原州街头有些沉闷的夜色,直奔原州市公安局大楼。
市局指挥中心大厅里,几十面液晶显示屏上闪烁着原州市各主要路口和重点场所的监控画面,十几名接警员正戴着耳机,有条不紊地接听着电话,大厅的角落里,市公安局局长魏东正端着一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靠在皮沙发上,慢悠悠地跟旁边的副局长闲聊着。
“魏局,今晚平定县那边,张富贵动静闹得可不小,听说把县招待所都给围了,咱们真的连一个派出所的警力都不留吗?”副局长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留什么留?”魏东吐出一口茶叶沫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图明显的冷笑,“市局这几天在搞东城区的治安大整治,所有的警力都必须用在刀刃上,张富贵是马市长的人,也是原州城投的大财神,他去拿回他自己的账本,我们治安警察跟着掺和什么?再说了,平定县山高路远,警车坏在路上不是很正常的行政损耗吗?出了事,有上面顶着,咱们只管按规矩办差就行。”
“局长,齐书记来了!”一名值班干警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魏东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还没等他站起身,大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已经被推开,齐学斌裹着一身冰冷的雨汽,带着市委值班室的几个人,步履铿锵地走了进来。
“哎呀,齐书记,您怎么大半夜的亲自过来了,今晚原州下大雨,路不好走,您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魏东瞬间收起脸上的冷笑,换上一副极其热情且恭敬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魏东,平定县联合调查组驻地遭到几百名不明身份的暴徒围攻,通信全部中断。你立刻调集市局特警支队一中队和二中队,二十分钟内集结完毕,连夜赶往平定县救援。”齐学斌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地钉在魏东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常规客套,语气生硬到了极点。
魏东听完,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逼真的震惊与为难,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愁眉苦脸地搓着手:“齐书记,这……这可真是不巧了啊。您不知道,今天晚上十点多,东城区发生了特大群体性械斗事件,两个产煤区两个村的村民因为地界纠纷,聚众两千多人殴斗。市局特警支队的所有力量,连带着三个分局的民警,全部被调过去维持秩序了,现在市局大院里,连一台能开动的警车都抽不出来,治安警察也全部上街了,我这正发愁呢。”
“是吗?魏局长,两千人的械斗,你这个当局长的竟然还有闲心在指挥中心喝茶?”齐学斌冷笑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东城区分局的局长叫什么,立刻给我接通他的连线对讲。”
魏东的眼皮跳了跳,但他似乎早有准备,当即转过头对台前的接线员喊道:“小赵,把东城区分局陈局长的现场连线切过来。”
片刻后,大厅的音响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叫喊声,伴随着风雨声和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叫:“魏局,红星街现场两千多村民手里都拿着家伙,我们分局的警力严重不足,特警一中队刚刚赶到,我们正在强力分割现场,但目前情况非常不稳定,请局里继续增派人手!”
齐学斌没等魏东回话,直接跨步上前,一把夺过魏东手里的连线话筒,对着里面冷声喝道:“我是市委书记齐学斌!陈局长,你现在用你身边的执法记录仪,或者手机拍一张红星街现场的实时画面,三分钟内传回市局指挥中心,我要亲眼看着两千人是怎么械斗的!如果你三分钟内发不过来,明天早上你自己去市纪委解释!”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先前那些嘈杂的叫喊声和风雨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在音响里回荡。
“这……齐书记,现场信号可能不太好,雨大……”魏东脸色变了变,急忙在一旁打圆场。